张德钧这次没抬头,笔下飞快。
柴荣重新坐下,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河北的信,潞州的册,还有他尚未批复的、关于晋阳请旨暂免新垦田赋的奏章。这三条线,来自三个方向,指向三个不同的人,却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案头,以一种无形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倦意。这倦意来自他知道得太多——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人性的复杂,知道每做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一连串不可预知的后果。
穿越者的优势,有时候也是诅咒。
门又被叩响。
“陛下,王学士到了。”
“进。”
王朴进来时,肩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裘,显得比平日更清瘦些。
“坐。”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河北那封关于“北苑药圃”的信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王朴接过,凑近灯火细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在嘴里嚼过几遍。看完,他抬起头,眼中没什么惊讶,只有深沉的思虑。
“陛下打算如何?”
“赵匡胤后日要去药圃发赏赐。”柴荣说,“朕让他‘务必腊月十五前毕’,他应该明白什么意思。”
“打草惊蛇?”王朴问。
“也未必。”柴荣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或许,是给蛇一个机会,让它自己动一动。”
王朴沉默了片刻,将信放回案上:“风险不小。万一那‘三成利’的主使不在晋阳,或者……不在北汉旧人之中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柴荣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不在北汉旧人中,会在哪?河北?潞州?还是……开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王朴听得清清楚楚。
资政堂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嘶嘶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青白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与烛光交织,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影。
“潞州那边,”王朴换了个话题,“赐墨……是提醒?”
“是告诉李筠,朕知道他‘亲核账册’。”柴荣说,“他若真问心无愧,自然坦然受之;若心里有鬼,这三十斤墨,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那河北……”
“郭荣还有七日。”柴荣看向窗外,“七日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要么,把该查的都查出来;要么,把该藏的,藏得更深。”
王朴没说话。他太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了。七日,既是期限,也是试探。郭荣会怎么选,取决于他到底陷得多深,也取决于他对朝廷、对柴荣,还有多少敬畏。
“陛下,”王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这些事,桩桩件件,看似分散,实则都绕着一件事——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均输法’动了转运的利,整顿边市动了走私的利,清查田亩动了豪强的利,就连劝学所、药圃这些看似‘善政’的,也动了那些靠垄断知识、药材牟利的人的利。”
柴荣看着他:“所以?”
“所以,陛下现在对付的,不是一个两个敌人,而是一张网。”王朴伸出手,在虚空里虚虚一划,“晋阳的王延,可能是网上的一个结;河北的水云观,可能是另一个;潞州的硫磺,也可能是。但这些结后面,都连着线。线头在哪,现在还不知道。”
“那就慢慢理。”柴荣说,“一根一根理。理到该断的时候,再断。”
王朴点点头,不再多说。
堂外传来钟声——这是宫城开门的信号。常朝快开始了。张德钧进来,低声请示是否起驾。
柴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常服穿在身上,有些沉重。这重量不只是布料,更是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
“走吧。”
他走出资政堂时,晨光已经彻底铺满了皇城。积雪反射着金红的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远处的殿宇,在晨光中显出庄严的轮廓,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望着这座苏醒的城。
张德钧在前面引路,王朴跟在半步之后。长长的宫道两侧,侍卫持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重。
柴荣走在中间,目光平视前方。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不知是谁写的,此刻却莫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那时读,只觉得是文人的慷慨;现在身处其中,才明白这“弊事”二字,有多沉,多难除。
但路,已经选了。
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宫道尽头,前面就是举行常朝的文德殿。殿门已经大开,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正鱼贯而入。他们穿着各色官袍,在晨光中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柴荣在殿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空气,冷冽而清澈。
然后,他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那片属于帝王的、孤独而沉重的光里。
殿内,百官肃立。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而在殿外,更远处,开封城的街巷里,百姓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炊烟升起,车马往来,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另一片更真实、也更坚韧的潮声。
这两片潮声,在冬至前三日的这个清晨,同时存在着。
一个在庙堂之高。
一个在江湖之远。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两片潮声,最终能流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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