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第三日,晨光熹微,将五姓村湿漉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亮。
渠网重修已毕,新挖的沟渠如大地脉络,将清冽活水重新引向每一寸干涸的田地。
柳苕的呈报适时递来,带着泥土的清新:
周边十三村,已有七村主动交契备案,一度停滞的清丈进度,竟奇迹般回升至六成。
一切似在向好。
然苏晏立于共议会堂檐下,心情并未因此轻松。
他凝视墙上那幅巨大的《田亩镜图》,图上朱笔线条密布,勾勒村庄骨架。
往昔,每当他决策正确,那源自未知之处的金手指便会闪烁,予他直观肯定。
但此刻,它静默了。
不,非是静默,而是蜕变为一种更幽微、更深邃的存在。
如今,只要他静心倾听村民交谈——无论田间闲话,亦或市集争执——耳畔便会浮现一种奇异共鸣。
那是混杂方言土语的低语回响,如潮汐起伏,精准提示此地“民心向背”。
此刻,那无形之声正于他脑海中轻波微动,传递清晰讯息:“信八分,疑二分,惧未消。”
八分信赖,是活水复通、进度回升之果。
但那未散的两分疑虑与恐惧,却如一根深埋的刺,时刻提醒苏晏:真正的考验,远未结束。
人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八分信赖,随时可因一场新风波而倾覆。
当夜,月色隐于薄云,村庄沉浸静谧。
赵九婆的养孙,那名唤小灯笼的少年,遣人送来一物。
来人置物即去,未发一言。
苏晏于灯下展开,见一封无字素白帛书,旁静置一盏骨架扭曲、纸面残破的纸灯笼。
苏晏指尖抚过破旧灯笼,眼前立现初遇时,那倔强少年扶墙执灯的身影。
他瞬明这无言邀约——赵九婆愿见,但地点须她择定,在五姓宗族祖地。
那是一处充满旧忆与宗法威严之地,亦是她力量根源所在。
次晨,苏晏未带随从,独踏通往西岭之路。
西岭乃五姓村坟山,山顶简陋庵堂供奉历代先祖,亦看管山野间无数孤坟。
他抵时,正见赵九婆瘦削背影。
她跪于一合葬墓前,碑无墓志,唯刻五名。
手反复摩挲一块半旧石碑,其上密刻更多人名。
“我五个儿子,全死于三十年前那场大饥荒。”赵九婆未回头,声苍老平静,如诉与己无关旧事。
“那时,无官府丈田,可饿死之人,比你这清丈闹出的乱子多十倍。你说你新法能救人,我亦信。
可它也要人命——它是用冰冷规矩,杀了人心里的那点念想与活气。”
其控诉直白沉重,非指苏晏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套试图以理性与规矩重塑一切的“新法”。
苏晏未辩,只默然于其侧石阶坐下,任山风吹拂衣袍。
他自怀中,小心取出一物。
非官府文书,亦非金银财宝,而是一块自“绣田娘”那件血色嫁衣上拓下的田界残片。
布料粗糙,其上墨迹却因浸透血泪而异常清晰。
“婆婆,我们非来夺命。”苏晏将布片轻推至赵九婆面前。
“我们是来还命。还那些被无形之手夺走的命,还那些本该属于土地,也属于活人的公道。”
赵九婆目光终自墓碑移开,落于布片之上。
浑浊眼中,似有物,悄然碎裂。
三日后,七月十八,五姓村一年一度“开光祭”如期重启。
然今年祭典,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往年此时,祠堂内外早已香烟缭绕,族人跪拜祖宗牌位,祈风调雨顺。
但今日,祠堂中央最显眼处,被一方巨幕遮掩。
吉时至,司仪彭半仙上前,他一改往日油滑,容色肃穆清嗓,声传整个祠堂广场:“奉共议会决议,今日开光祭,不拜牌位,拜铜镜!”
音落,幕布猛被扯下。
一架高达丈许的巨型铜镜赫然现于众前。
镜面磨得光可鉴人,映出底下数百张惊愕、疑惑的面孔。
铜镜背面,则以古朴篆书镌四字——田不可欺。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鸣议论。
苏晏适时站上祠堂台阶,朗声道:“乡亲们,此镜非朝廷所铸,亦非苏某私设。
它,是取自三十年前,靖国公督农时,亲埋于此地宗祠地基下的‘信物’!”
他略顿,目光扫视全场:“当年靖国公曾于此立誓:‘土地有灵,人心有秤。
若后世官吏欺瞒田亩,百姓藏匿私产,致使赋役不公,民生凋敝,此镜必生裂痕,以警后人!’
今日,我奉命清丈,便是要将这‘信物’重新掘出,交还族中,由德高长者执掌,让它照一照,这三十年来,我们五姓村的田,究竟有无被欺!”
这番话如巨石投静湖。
将丈田之权源,自遥远可畏的朝廷,巧妙转至本地人敬畏的先贤“靖国公”与脚下“土地”身上。
语刚落,一影颤巍巍自人群中出。
是陈翁,村中最年长书吏,已八十高龄,正是当年参与靖国公初丈田的亲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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