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酒肆”的突然歇业,在常乐坊并未掀起多大波澜。邻里只当是叶掌柜临时有事,或是如告示所言盘点存货,最多嘀咕两句喝酒不便,便也抛之脑后。唯有坊墙之内,那看似平静的院落,已然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酒肆内灯火俱灭,只有后院厢房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烛光。叶铮并未入睡,他和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谐的声响。老马和那名劈柴的汉子,则一个守在前堂与后院的连接处,一个隐在后院最阴暗的角落,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梆子声敲过了三更,寒意渐重。
忽然,守在后院的劈柴汉子耳朵微微一动,身体瞬间绷紧。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夜风吹拂的窸窣声,来自靠近“济世堂”那一侧的院墙之外!那声音极轻,极快,仿佛是什么东西擦过墙砖,又像是夜行的猫儿蹬落了碎瓦。
他没有立刻发出警报,而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向阴影,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柄淬炼过的短斧木柄上。
墙外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真的只是错觉。
然而,仅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堂方向,负责警戒的老马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听到前门门板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指甲划过木头的“咯”声。声音转瞬即逝,在夜风的掩护下,几乎难以分辨。
老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妄动,只是悄悄挪动身体,凑到门缝边,用一只眼睛极力向外窥探。门外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光。
是风声?还是……真的有人?
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逐渐收紧的渔网,笼罩了整个酒肆。虽然没有明确的袭击,但这种若有若无、来自不同方向的窥探与试探,反而更加令人心悸。对方像是在黑暗中徘徊的饿狼,并不急于扑击,只是用绿油油的眼睛打量着猎物,施加着心理上的压迫。
厢房内,叶铮已然睁开了眼睛。他同样听到了那两声极其微弱的异响。他没有点灯,只是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果然来了。
虽然无法确定墙外和前门的是否是同一伙人,但这种试探性的举动,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对方确实已经注意到了这里,并且正在评估,或者说,正在寻找下手的时机和破绽。
他们没有选择强攻,或许是顾忌东宫可能在此布有暗哨,或许是尚未完全确定叶铮的价值与威胁程度,又或许……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叶铮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此举的目的何在?是单纯的恐吓与警告,逼他自乱阵脚?还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为雷霆一击做准备?
他轻轻下榻,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微小缝隙向外望去。后院空荡荡的,月光如水,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反而更显出一种诡异的宁静。隔壁“济世堂”也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仿佛对这边潜在的危机毫无察觉。
他退回榻边,沉吟片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等待。对方在暗,自己在明,长久下去,精神迟早会被拖垮,破绽也会随之出现。
他需要做出反应,一个既能示警,又能试探对方虚实的反应。
他走到门边,轻轻叩击了两下门板,这是与老马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老马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外,低声道:“先生?”
“去,把后院那盏气死风灯点上,挂在廊下。”叶铮隔着门板,声音低沉地吩咐。
老马愣了一下。点灯?在这等时候?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暗处的人,这里有人醒着,甚至是在挑衅吗?
“先生,这……”老马有些犹豫。
“照做。”叶铮的语气不容置疑,“灯亮之后,你和阿蛮(劈柴汉子)都退回屋内,没有我的信号,不得出来。”
老马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很快,后院廊下那盏久未使用的气死风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撕破了一小片黑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廊柱和一小片地面照得朦朦胧胧。
这突兀亮起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灯亮起后,老马和阿蛮按照吩咐,迅速退回了各自的房间,严阵以待。
整个酒肆,仿佛只剩下叶铮一人,以及廊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火,暴露在可能的危险之下。
叶铮重新坐回榻上,心境反而奇异地平复下来。他将自己置于明处,是一种冒险,也是一种策略。他要看看,对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亮相”,会作何反应。是继续潜伏,还是按捺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廊下的灯火稳定地燃烧着,偶尔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院墙外,前门处,再也没有任何异响传来。仿佛那两声轻微的动静,真的只是夜的恶作剧。
然而,叶铮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这片刻意制造出的光亮与寂静,变得更加凝实。黑暗中的目光,似乎正聚焦在这点亮光,以及亮光之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在赌。赌对方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敢在帝都之内,对一家刚刚引起东宫注意的酒肆,发动明目张胆的袭击。赌对方会更加谨慎,从而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长夜漫漫,孤灯如豆。
叶铮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如同老僧入定,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显示着他高度集中的精神。
他在等待黎明,也在等待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决定胜负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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