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北方舆图前,单手按在标注着“阴山”的区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着玄色常服,并未戴冠,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以及经年沙场沉淀下的杀伐决断,比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更能彰显其身份。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分坐于下首,面前案几上堆着些卷宗文书,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五万骑……看来颉利是把他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药师(李靖)的前军,已按计划前出至马邑,段志玄的后军也在向朔方靠拢。粮草,军械,孤已责令户部、兵部倾力保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懈怠,误了军机,休怪孤不讲情面!”
“殿下运筹,前线将士必能感念天恩,奋勇杀敌。”房玄龄拱手道,话锋随即一转,“然,大军未动,谍战先起。长安城内,近日亦不平静。‘波斯宝器行’虽破,但其核心人物在逃,搜出的‘底也迦’数量惊人,幸得及时发现,未让其流毒市井。据审讯抓获的几名小卒供称,他们原本计划在城中水源及几处重要粮仓附近伺机投放此物。”
李世民猛地转身,眼中寒光迸射:“好毒的心肠!竟想毁我长安根基!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他强压怒火,看向房玄龄,“那个两次三番示警于前的‘影子’,还是查不到跟脚?”
房玄龄微微摇头:“此人行事极其谨慎,所有联络皆通过无法追溯的死信箱与单线进行。臣推断,其若非前朝遗留的、深谙此道的秘谍,便是……身负奇能的隐士。但其屡次传递的情报,皆精准致命,尤其此番揭破毒物阴谋,于国于民,实有大功。”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国之法度。”李世民踱步回到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然此人性情难测,踪迹飘忽,贸然接触,恐非良策。他既愿藏于暗处,便让他先藏着。‘底也迦’一案,你亲自督办,务必深挖到底,将这条线上的蛇虫鼠蚁,给孤一网打尽!至于那个‘影子’……”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既然他送了孤一份‘安内’的大礼,那‘慑外’之功,孤便等着看他还能有何作为。你便告诉他,‘风波将至,稳坐钓台’。”
“臣,领命。”房玄龄深深一揖。他明白,这是殿下对那位神秘人的又一次考验,也是对其价值的最高肯定。在这场关乎国运的棋局里,每一颗棋子,都需要在风暴中证明自己的分量。
长孙无忌此时开口道:“殿下,如今内外局势皆已明朗,突厥铤而走险,国内暗流涌动。臣以为,当借此机会,明正典刑,彻底肃清那些首鼠两端、与突厥暗通款曲之辈,方可稳固后方,全力应对北患。”
李世民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最终化为决断:“准。然动作需快、需准、需狠!名单由玄龄与你共同拟定,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这长安城,是时候该彻底清洗一番了。”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三尊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神只。
夜更深了。东宫的命令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波纹,悄无声息地传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金吾卫、京兆府、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都开始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
而在常乐坊那家看似普通的酒肆后院,叶铮独立于廊下,仰望着被乌云逐渐遮蔽的星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感受到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力正在急剧增加。东宫的“钓台”之喻,朝堂的清洗决心,突厥的军事威胁,以及那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敌人……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刻痕铜钱,又想起吴慎划下的那个“钓”字符号。
饵已下,网已张。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在这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夜,守好自己的位置,看清每一道暗流的走向,等待那决定胜负的契机,在最关键的时刻,落下最致命的一子。
夜色浓稠如墨,将所有的谋划与杀机,都掩盖在了一片沉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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