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白檀香自紫铜熏炉的镂空花盖里袅袅升起,丝丝缕缕,将原本沉闷的空气染上了几分贵气,却也掩不住从窗棂缝隙间偶尔飘入的一丝油腻与喧哗。那是楼下大堂特有的烟火味,混着酒香、肉香,甚至还有从隔壁胡同飘来的,被秋风吹淡了的廉价脂粉气。
窗棂上糊着厚实的高丽纸,午后的阳光透过它,变得昏黄而暧昧,如同一层金色的纱,将这不足方丈的小天地与外面的滚滚红尘隔绝开来。
北墙上,那幅并不算名家的《雪溪垂钓图》静静地挂着,画面上的老翁蓑衣如铁,孤舟如叶,倒是与此刻坐在花梨木八仙桌前的那位少年,有了几分神似。
朱由检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小小的身躯裹在那件云锦白狐裘中,却并未被那份奢华压倒,反而脊背挺直如松。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光滑的桌沿上,似乎在数着木纹,又似乎在聆听着炭盆里那偶尔爆出的“噼啪”火花声。
陈锐就像是这房间里的第二件家具,一身青布衣也遮不住那股子从诏狱里带出来的阴鸷。他站在朱由检侧后方半步,那是个微妙的距离——既是护卫,又是下属。他的右手虚按在腰间,藏着锦衣卫那标志性的绣春刀,他那只有常年握刀才会生茧的拇指,也在习惯性地摩挲着腰带上的暗纹。
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分辨着门外那混乱声浪中,是否有那一道特殊的脚步声。
至于赵胜、高大木和李矩,他们不仅换了便服,连那一身的内廷气都被刻意压了下去。此刻垂手站在阴影里,低眉顺眼,活脱脱就是几个跟着自家少爷出来长见识的大户人家长随。只有赵胜那不自觉滚动的喉结,和高大木始终朝着门口方向微撇的脚尖。
桌上的四碟凉菜——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爽口开胃的拌三丝、酒香浓郁的糟鹅掌、清脆爽口的腌藕片,一筷子没动。就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我不吃菜,我只吃人。
时间仿佛在这份静默中被拉长了。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门外的喧嚣声中,终于混入了一串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透着几分试探。
“咚、咚。”
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节奏平稳,不多不少。
“贵客,小的是本楼二掌柜,姓孙。”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客气,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陈锐的目光瞬间扫向朱由检。朱由检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侧身挤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棉布直裰,外面罩着件有些褪色的半旧绸直身,显得既体面又不扎眼。一双三角眼先是飞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在那件一看就非凡品的白狐裘上停留了半瞬,又在陈锐那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赵胜几人那虽然沾了泥土、却明显制式统一的厚底靴子上。
是个行家。
孙二掌柜脸上瞬间堆满了如菊花绽放般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哎哟,贵客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不知这点小菜可合口味?若是嫌太过清淡,后厨那儿刚送来几尾活蹦乱跳的黄河大鲤鱼,给您做一道地道的醋溜活鱼,那可是咱们南城的一绝,最是鲜美不过!”
这话是问菜,实则是在探底。寻常来这种风月场子找乐子的富家子弟,谁不是还要点上几样硬菜,摆足了排场?哪有像这几位这样,点了凉菜一口不吃,就那么干坐着的?要么是在等人,要么就是来找事的。
朱由检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依旧垂着眼帘。他慢慢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端起面前那盏早已不再滚烫的茶,轻轻在桌上磕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清脆而突兀,打断了孙二掌柜那虚伪的热情。
“孙掌柜。”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声音里虽然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但那语调平稳得像是个早已阅尽千帆的老人:
“听说贵楼东主郑掌柜,最善经营人脉?”
孙二掌柜那总是笑眯眯的眼皮猛地一跳,但脸上的笑容却像是焊死在了那儿一样,纹丝不动:
“客官谬赞了。敝东主是个爱交朋友的性子,这是这一片儿都知道的。只是不知贵客是……”
“我家少爷从南边来。”
陈锐适时地插话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有些北地的生意,想寻个靠谱的中间人。”
“南边?”
孙二掌柜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朱由检身上那件白狐裘。这可是正宗的关外雪狐腹毛,别说南方,就是在北京城里也是稀罕物件。南边来的人,穿着这等极品北地皮草?还带着穿官靴的护卫?护卫称“少爷”不称“公子”?
这几条线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头极大,且不太想露底。
他也是个人精,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当下把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个对折的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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