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瓯越之地的日子,就像一锅慢慢熬煮的粥,表面平静,底下却滚烫着各种滋味。天不亮,江边就传来舟师们“嘿哟嘿哟”的号子和木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工匠坊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从早响到晚,几乎成了邑落的节拍;田野里,稻浪随风起伏,农人赤脚踩在泥水里,吆喝着驱赶偷食的雀鸟;校场上更是尘土飞扬,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震得树叶都在抖。
我们的城邑一天天整齐起来,粮仓里总算有了点积攒,不像之前那样捉襟见肘,士兵们的架势也一天比一天更像样。可这一切,都没能躲过江北来的那两位楚人监军——昭滑和他那个总是阴着脸的副手。他俩就像两条黏湿冰冷的蛇,总是悄无声息地盘在角落,眼睛眯着,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仿佛能在空气中嗅出什么不对劲。欧阳大人费心费力扮出来的“穷得揭不开锅、勉强混日子”的可怜相,虽说暂时糊弄住了他们,可这地方一天天活泛起来的热乎气儿,又哪是一层薄薄的谎话能彻底盖住的?
昭滑并非蠢钝之人。起初,他确实被欧阳远的哭穷和表演所蒙蔽,但久而久之,一些难以忽视的迹象引起了他的疑心:邑落新建的房屋虽简陋,却规划齐整,不见颓丧之气;军民面色虽仍带菜色,但眼中少了些绝望,多了些忙碌的光彩;更重要的是,那工坊区的烟火日夜不息,运送物料的队伍时有往来,却总是以茅草遮盖得严严实实;江面上的水军操练,号子声隐约传来,似乎也远比初来时齐整有力。
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在昭滑心中滋生。他试图加强巡查,却总被欧阳远的人以各种理由“婉拒”或“陪同”,难以触及核心区域。欧阳远每月送来的那份依旧是可怜数字的“支度简报”,在他眼中也愈发显得刺眼和虚假。
这一日,秋雨初歇,空气中带着凉意和泥土的腥气。昭滑并未提前通传,径直带着副手,脸色阴沉地闯入欧阳远处理公务的正厅。厅内,欧阳远正与文寅核算着新一批粗盐的产出,见状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谦恭的笑容起身相迎。
“昭滑先生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可是有何吩咐?”
昭滑并不答话,目光阴鸷地扫过案几上摊开的竹简(上面恰好是些无关紧要的田亩记录),又环视这间虽不奢华却也不再是家徒四壁的厅堂,最终定格在欧阳远脸上,冷笑一声:
“欧阳亭侯,近来真是‘勤政’得很啊!”
“不敢不敢,皆为楚王守土,为先生分忧,不敢懈怠。”欧阳远保持恭敬。
“守土?分忧?”昭滑音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看你是阳奉阴违,暗中经营,欲行不轨!”
他骤然欺身向前,胸膛几乎要狠狠撞上欧阳远,森冷的目光如毒针般直刺对方眼底,飞溅的唾沫带着暴怒的气息砸在欧阳远脸上:
“欧阳亭侯!你真当本使是任你愚弄的蠢物吗?!你工坊里日夜不熄的冲天黑烟,炼的到底是什么?!你麾下战船操练的号角一日响过一日,究竟想对付谁?!你治下邑落,凭空多出那么多张吃饭的嘴,他们的粮秣,莫非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还有——你胆大包天,竟敢私下勾结山野蛮族,交易铜铁禁物!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厅内众人的心上。侍立一旁的苍泓手已按上剑柄,额角青筋跳动;文寅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欧阳远心脏骤缩,知道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昭滑即便没有掌握全部实情,也必然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迅速压下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极大的“委屈”和“惶恐”,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激动:
“先生何出此言?!真是冤杀下官了!”他声音带着颤音,“工坊烟火,乃是日夜赶制陶器、葛布,欲下次进贡时多呈献些许,以补前次之不足,免得先生回郢都难做啊!水军操练,实是因近来江上匪患渐起,恐其惊扰先生,故加紧巡防!人口略有回流,乃是听闻此地安稳,些许流民归来,然其所食,皆是从牙缝中省出,焉有余粮?至于与蛮族交易…更是无稽之谈,定是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我等!”
这番辩白依旧沿着过去的套路,但昭滑显然已不耐烦听下去。他猛地一挥手,打断欧阳远:“休得再巧言令色!本使已得到密报,你私开矿冶炼,锻造兵甲,扩编军伍,其心可诛!你若识相,立刻将所炼之铁、所铸之兵、所扩之兵员数额,一一如实报来!再备足千金赎罪之资,本使或可考虑暂不上报,否则…”他狞笑一声,“哼,只需一纸文书送回郢都,道你欧阳蹄聚众谋反,届时楚军天兵一至,你这小小营邑,立为齑粉!”
图穷匕见!这已不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勒索!他不仅要情报,更要巨额钱财。
苍泓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昭滑!你休要血口喷人!欺人太甚!” 那副手立刻拔剑半出,厉声道:“放肆!敢对监军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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