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侵入性。
那是在夜里,他躺在旅店阁楼狭窄的床铺上,试图入睡。月光透过小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隔壁房间传来某个商人沉重的鼾声。
毫无预兆地,数据流再次出现。这一次,它们没有完全覆盖现实世界,而是像一层半透明的重影,叠加在正常的视觉之上。他能看到木质的房梁结构,但同时也能看到代表房梁的绿色网格线和不断滚动的参数代码。鼾声还在,但与此同时,他仿佛能“听”到一种低沉的、规律性的嗡鸣,像是服务器运行的底噪。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他不仅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和血管,还能看到一层极淡的、由细微光点勾勒出的轮廓,以及一些快速闪动的、无法识别的状态标识符。
他猛地坐起身,异象瞬间消失。房间里只有月光和鼾声。他大口喘着气,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反复观看,皮肤温热,触感真实。但那层数据重影的感觉,却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或许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是构成一切表象的基础架构。而他自己,也是这架构的一部分,被数据所定义和描绘。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彻骨。如果世界是一个程序,一个构造物,那他又是什么?一个角色?一段代码?他的寻找姐姐的旅程,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存在本身,是否都具有真实的重量?还是说,一切都只是预设好的剧本?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凯拉薇娅无疑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是个在刀尖上打滚多年的人,对危险的嗅觉和对他人状态的洞察力都敏锐得惊人。逻各斯日渐苍白的脸色、时不时的心不在焉、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疑,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的提问开始不再局限于剑术技巧和战斗意识。
在一次休息间隙,她递给逻各斯一个水袋,状似随意地问:“你之前说,你来‘边缘之地’是为了找人?什么样的亲人,会让你这种……看起来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年轻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冒险?”
逻各斯接过水袋的手微微一顿。他喝了一口水,借机整理思绪。“是我姐姐。”他选择说出部分真相,这是维系信任的基础,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渴求,“她……遭遇了意外,昏迷不醒。我听说‘边缘之地’隐藏着一些……超乎寻常的知识或力量,或许能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昏迷?”凯拉薇娅挑眉,“普通的昏迷,可不需要跑到这种连神明都懒得瞥一眼的角落来找办法。她遇到了什么?”
逻各斯沉默了。他不能说出那个符号,不能提及密室和那些超越他理解的知识。那太危险,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可能存在的姐姐。“是一种……很奇怪的状况。我也无法完全说清。”他避重就轻。
凯拉薇娅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神告诉逻各斯,她并不相信这个含糊的解释。她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猎手,耐心地布下陷阱,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又一天,两人在清理一批从地精巢穴缴获的、锈迹斑斑的武器时,凯拉薇娅拿起一柄短剑,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污垢,露出一个模糊的徽记。
“看这个,”她将短剑递给逻各斯,“像是‘黯影之刃’的标记,一个几十年前就该消失的刺客组织。他们的东西,可不会随便出现在地精的垃圾堆里。”她看着逻各斯,语气平淡,“你对这些古老的组织、失传的知识,好像挺感兴趣?在密室里,你盯着那些壁画和文字的眼神,可不像是个完全外行的年轻人。”
逻各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短剑,手指拂过那个冰冷的徽记,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是……好奇。那些东西看起来很神秘。”
“神秘往往伴随着危险。”凯拉薇娅拿回短剑,随手扔进待熔炼的铁器堆里,“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在这个地方,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尤其是一个……对世界规则似乎缺乏基本敬畏的‘玩家’。”
“玩家”这个词,她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逻各斯感到后背泛起凉意。她知道什么?或者,她猜到了什么?他回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懵懂,对许多常识性知识的缺乏,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思维方式。在凯拉薇娅这样的老手眼里,这些恐怕都是极其可疑的迹象。
追问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降临。
雨水敲打着铁砧旅店的木窗,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大堂里生起了壁炉,驱散着湿气带来的阴冷。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桌边喝酒低语。气氛本该是难得的宁静。
逻各斯和凯拉薇娅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桌子边。面前摆着简单的食物和麦酒。逻各斯没什么胃口,他的精神依旧被频繁出现的异象所困扰。就在刚才,他看着跳跃的炉火时,火焰的形状又短暂地化为了不断复制、删除的红色代码,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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