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激昂的讲解,也戛然而止。
握着书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沉浸于传授大道的肃穆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和愠怒。
他讲课多年,在这张家家塾中地位尊崇,何曾有过被一个书童奴仆当众质疑的时刻?
而且,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理学根基之上!
李俊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嘲讽之色,嗤笑道:
“王狗儿?”
“你一个贱籍奴仆,识得几个字?”
“也敢在此妄议圣贤之学,质疑夫子讲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滚出去!”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几个平日里巴结李俊的学子也跟着起哄。
张文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维护,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紧张地看着夫子和王狗儿。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怒。
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王狗儿,沉声说道:
“王狗儿!”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老夫授课,引经据典,岂容你一个僮仆置喙?”
“你方才所言,出自何处?”
“又是何人教你在此胡言乱语?”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书童能自己理解到这种层面,更倾向于这是有人背后指使,或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一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狗儿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狗儿并未惊慌失措。
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却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夫子,回答道:
“回夫子。”
“小人并非胡言乱语,亦无人指使。”
“小人平日侍立廊下,聆听夫子教诲,心有所感,私下也曾翻阅少爷书房中《朱子语类》等书。”
“方才夫子论及‘理气先后’,小人想起《语类》中确有‘理与气本无先后之可言’、‘理又别非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等语。”
“所以,小人愚见,朱子之意,或更强调‘理’为‘气’之主宰,条理,二者相即不离,而非简单断言‘理’在时间上先于‘气’。”
“譬如,人之形体与精神,岂可截然分其先后?”
“故而对夫子所举之例,心生疑惑,斗胆提出。”
“恳请,夫子解惑。”
这番话,不仅引用了具体的典籍篇目,还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和类比,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一时间。
整个学堂内外,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学子们面面相觑,眼神茫然。
他们大多连《朱子语类》都没听过,更别提里面具体的语句了。
李俊张了张嘴,想再嘲讽,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王狗儿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而此刻。
陈夫子脸上的怒容,也渐渐被震惊取代。
死死地盯着王狗儿,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书童。
王狗儿引用的《朱子语类》内容,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是朱熹与门人弟子的谈话记录,内容更为复杂,确实对“理气先后”有更深入的辩证讨论,并非简单的“理在气先”四字可以概括。
他为了教学简便,用了通俗化的例子和说法。
却没想到,被一个廊下的书童指出了其中不够严谨之处!
而且,这书童不仅能指出问题,还能引用原文,并提出自己的理解!
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奴仆能做到的?
良久。
陈夫子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竟读过《朱子语类》?!”
“偶有翻阅。”
“未能深解。”
“只是记下些许字句。”
王狗儿谦逊地回答道。
陈夫子沉默了。
他看着王狗儿那清亮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少年。
仅凭自学,就能有如此见解,这等天赋,堪称,可怕。
满堂学子。
包括张文渊和李俊,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却清晰地感受到。
王狗儿,好像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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