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丁星灿乘坐着低调的黑色悬浮车，前往情绪演绎协会，进行那场早已安排好的、面向新晋学员的大师公开课。车辆平稳地行驶在演都核心区的磁悬浮通道上，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由玻璃、钢铁与流光构成的冰冷森林，秩序井然，洁净无尘。
他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却并未真正聚焦。脑海中依旧萦绕着昨夜在镜前的自我怀疑与对那颗泪痣萌生的、微妙的认同感。那种源自心底的厌倦感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对周遭这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
车辆在一个十字路口因为信号短暂停下。
就在这停滞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一条与高架通道交错而过的、相对狭窄的地面辅路。
景象陡然切换。
与上方光鲜亮丽的世界不同，辅路显得有些杂乱，行人神色匆匆，带着底层特有的疲惫与麻木。而就在路边一个肮脏的垃圾桶旁，正在发生着一幕短暂的冲突。
一个穿着廉价、洗得发白外套的年轻人，背对着高架方向，被两个穿着黑色仿皮夹克、身材壮硕的男人堵在墙角。看不清年轻人的正脸，只能看到他单薄的背影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战栗的叶子。其中一个黑衣男人猛地伸手，用力戳着年轻人的胸口，动作粗暴，嘴唇翕动，似乎在恶狠狠地低语着什么。另一个则抱着手臂，脸上挂着冰冷的、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年轻人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在对方戳刺的力道下，他踉跄了一下，帆布包脱手掉在地上，散落出几本旧书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便携数据终端的老旧设备。
那一瞬间，年轻人下意识地、仓惶地回头，试图去捡拾地上的东西。
丁星灿看到了他的侧脸。
苍白，极度恐惧，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与惊惶。那眼神，与他之前在陈默情绪数据流中感受到的、被追债时的恐惧碎片，何其相似！
只是短短一瞥。
悬浮车道的信号灯转绿，车辆重新启动，无声而迅疾地滑行出去。下方的景象被瞬间拉远，模糊，最终被其他建筑彻底遮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丁星灿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年轻人仓惶回头的一瞥，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乘坐的这辆豪车的隔音玻璃、恒温空调营造出的虚假安宁，直接扎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陈默的悲剧，并非孤例。
它就像这座城市光洁皮肤下的一个脓疮，此时此刻，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在不同的躯体上重复上演。债务、恐惧、绝望、被围堵、被欺凌……这些“粗糙”的真实，从未远离，只是被核心区这层精致的金色薄膜暂时隔绝在了他的视野之外。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内依旧寂静，只有微弱的电机运行声。但他仿佛能听到那个年轻人无声的呐喊，能闻到辅路上垃圾和恐惧混合的酸腐气味。
他之前所有的自我怀疑、对真实的渴望、对完美的厌倦，在此刻，都被这街头仓惶的一瞥，注入了沉重而具体的内容。
不再仅仅是哲学层面的思辨，而是关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被吞噬、被碾碎的现实。
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悬浮车继续向着那座象征着情绪艺术圣殿的协会总部驶去。丁星灿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宏伟而冰冷的建筑，眼神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不见。
那里是他过去的王座。
而现在，他需要一把能撬动这巨大黑暗的杠杆。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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