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需一并缴纳契税银。”他特别强调了“银”字,因为这是上缴国库的正税,必须用白银支付。“税率是每两五分,算下来正好是每亩3文钱的税。当然,若您用银钱支付,按眼下官价,这3文税钱折银便是3厘。”
他合上册子,语气变得更加务实,提出了下一步行动:
“只待贵客这边首肯,明日一早,下官便可安排户房的弓手 和算手,带上丈竿、绳索,随您一同前往百仞滩,实地丈量,钉桩立界。”
最后,他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这话听起来是体贴,实则点明了最关键的实际开销:
“至于这丈量土地上的人工、饭食、以及造册登记的各项纸张笔墨杂费……待明日量完,有了确切的亩数,咱们再一并核算,定不会让贵客多费心。”
听完刘书吏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陈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中却瞬间雪亮:
“地价五分,契税三文……账目倒是算得清清楚楚,可这‘杂费’二字,才是真正的无底洞。这老吏,三言两语就把官价和油水分得明明白白,既办了差,又留足了伸手要钱的地步,真真是个成了精的积年胥吏!”
一股明悟在他心中翻腾起来,他不禁暗自感叹:
“真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当!那马知县是两榜进士出身,看似高高在上,所求的不过是些雅趣玩物、治下政绩,反倒容易应付。可眼前这刘书吏,眉眼通透,肚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章程律例就是他刮油的刀。在这县衙里,他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不过了他的手,不填饱他的胃口,任你有多大来头,这地也休想顺顺当当地拿到。”
刘书吏那番“滴水不漏”的话音刚落,陈克立刻朗声笑了起来,脸上满是“深谙此道”的爽快与豁达:
“好说,好说!刘书吏和诸位弟兄们为了陈某的事如此奔波辛苦,这些道理,陈某岂能不知?”他拍了下胸脯,语气干脆利落:
“请刘书吏放心统筹一二,明日所有参与丈地的弟兄,茶饮饭食,一律从优!绝不让大家顶着日头空着肚子办事。”
说完,陈克意味深长地看了刘书吏一眼,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自己腰间挂着的锦囊上轻轻一拍,发出了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信号——“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放心去办。”
这个眼神和动作,比任何言语都管用。刘书吏混迹官场底层多年,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当即心领神会,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成了一团,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陈东家真是体贴下情,豪爽之人!您放心,一切包在本吏身上,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事情既已谈妥,陈克与肖泽楷便起身告辞。
马知县见状,这才终于从他心爱的银餐具和玻璃花瓶旁“挣脱”出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竟亲自将二人送到了二堂门口。
“哎呀,陈东家,肖东家,何必如此匆忙?本该设宴为二位接风才是!”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时瞟向堂内那闪烁的流光。
“马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我等已是叨扰,岂敢再行耽搁。”陈克拱手,说着漂亮的场面话,“日后在这临高地面上,少不得还要多多仰仗父母官照拂。”
“好说,好说!一切好说!”马知县握着陈克的手,热情地晃了又晃,“百仞滩之事,既按章程办理,陈东家尽可宽心。”
直至将陈克二人送出县衙大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马知县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的,已然是回去如何好好欣赏、把玩那几件难得的“贡品”了。
而门内的刘书吏,则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脸上虽挂着公务性的谦恭,心里头却早已翻腾起得意的算盘。
“嘿,这还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正愁这个月没啥外快,就来了这么个豪爽的‘陈东家’!” 他眯着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户房里几个得力人手的名字,盘算着明日该带谁去,既能镇住场子把地丈好,又能帮衬着自己把这场戏做足,从这头“肥羊”身上刮下最厚的一层油水。
一想到陈克那“爽快”的做派,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混杂着鄙夷和狂喜的优越感:
这姓陈的,怕不是个绣花枕头,看着精明,实则脑子坏掉了!刘书吏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不动声色。
广府、澄迈那等陆路通达、田肥土沃的上好地方不去置业,偏偏揣着银子跑到我们这临高穷乡僻壤来买荒地?那百仞滩是个什么鬼地方?除了硌脚的石头,就是半人高的野草,兔子去了都嫌偏僻,他竟当成个宝贝似地要开垦?
他仔细回想着刚才马知县给他看过的文书——那上面赫然盖着琼州府张师爷的私章,这可是府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既然有张师爷出具的证明文书,说明这帮人的来历府城那边是打过招呼的,是正经商人无疑。
这么一想,他心头更安定了。这帮人皮肤白皙,手指也不似做惯粗活的样子,言谈间虽带着商人的圆滑,却并无半点凶悍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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