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看他们这副样子,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短毛军刚登陆府城礁石滩,他也是这么跪着,浑身发抖,不知下一刻是死是活。
他那时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自己会端着枪站在州府衙门的院子里,看别人跪。
“先押下去,交政审处。”林三水挥手。
师爷们被拖走时,年轻那个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声在夜空中飘得很远,和俘虏营那边隐隐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边传出的。
州府银库在衙署东侧。
三连长刘坤亲自带人开的库门。锁是黄铜的,有小臂粗,钥匙早不知被带走了还是扔进了哪口井。工兵连的人二话不说,用撬棍别了两下,硬生生把门鼻拧断。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旧的铜臭气扑面而来。
火把伸进去,照亮了库房。
不是满的。
靠墙码着几十只官箱,有些盖着封条,有些敞着口。敞口的几箱里,碎银、制钱、甚至还有几锭没来得及熔的杂银,乱糟糟堆在一起。墙角扔着几只翻倒的空箱,箱盖上脚印杂乱,是匆忙翻检过的痕迹。
“马得功撤退前支走了两批。”随行的俘虏供述,“第一批是昨天半夜,第二批是今早天刚亮,装了六辆板车。剩下的……大人,小的真不知道。”
刘坤蹲下,从箱里抓起一把制钱。铜钱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他把钱扔回去,站起身:
“清点造册。每一文钱都记清楚。”
“是。”
士兵们开始干活。有人抬箱,有人点数,有人擎着火把照明。火苗在夜风里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猫儿被分去抬银箱。他弯下腰,和另一个兵一前一后把箱子扛上肩。箱子不重,至少比他想象中轻。但走出库门时,他还是踉跄了一下——不是因为沉,是因为恍惚。
三个月前,他是陵水县的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三斗粮。他没见过官银,不知道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长什么样。
现在他扛着整整一箱银子上肩。
他把箱子抬上板车,站直腰,在火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那是练枪磨的。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那是上午填弹、开枪、填弹、开枪,千百次重复后渗进皮肉的硝烟和铜锈。
他的手已经是一双当兵的手了。
粮库在城西,靠近西门。
二连长王东明接手清点时,已经过了亥时。
库里存粮不算多——儋州城守了两千人,马得功撤退前还带走了三天的干粮。剩下的有糙米、豆子、咸鱼干,还有几缸发酸的腌菜。
“约莫够五百人吃半个月。”随军粮秣员粗略估算,“还不算城外马得功大营里那些。”
王东明没吭声。他蹲下,手插进米袋,糙米从指缝簌簌流下。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头紧锁。
有人递过一碗水。他接过,没喝,只是端着。
半晌,他说:
“打儋州,我们死了二十个归化民,伤了十一个。这些粮,够他们爹妈吃多少年?”
没人答话。
他把水碗放在米袋上,站起身:
“造册。一粒都不能少。”
夜更深了。
州府衙门的各房各库陆续清点完毕。银库实存银三千七百两,制钱一百二十贯;粮库存粮四百三十石;另有布匹、药材、军械若干。马得功带走的,俘虏供述是“银八千两,粮两日辎重”,去向正在审问。
林三水站在府衙后院,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掏出干粮啃了两口。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阿贵蹲在旁边,也在啃饼。陈猫儿不敢坐,杵在一旁,手里的饼只咬了一小口。
“吃。”林三水说。
陈猫儿低下头,又咬了一小口。
远处,俘虏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很快又平息了。城墙上哨兵换岗,步枪背带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火光点点,沿着城墙蜿蜒如一条醒着的龙。
林三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抬头望向府衙正堂的方向——那里,新立的旗杆上,深蓝旗帜还在夜风里舒展。
三个月前,他是琼州府城礁石滩上跪着发抖的疍家渔民,不知明天在哪里。
三个月后,他穿着土布军装,端着快枪,站在州府衙门后院啃干粮。
他的班今天减员七人,补进五张新面孔。五个新人里,有三个扛枪时枪口朝着自己人,有两个连刺刀怎么卡都卡不利索。今天白天他们还在后勤队扛弹药箱、在炊事班劈柴、在训练场被教官骂成“连枪都端不稳的废物”。
现在他们是北伐军战士了。
不是因为他教会了他们什么。是因为仗打完了,他们还活着,枪还在手里。
这就是成长。
林三水又想起堂弟水生。水生没能活着走出那条巷子,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林三水当时顾不上合上他的眼皮,他从水生身上跨过去了。
后来仗打完了,他回去找。水生已经被抬到城墙根下,和其他阵亡弟兄并排躺着,脸上盖着不知谁撕的半截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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