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乱象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刘四在码头上打伤了三个工人,一个断了鼻梁,一个掉了两颗牙,还有一个被打破了头,血顺着脸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蚯蚓。阿林的布庄被人砸了,布匹被扯了一地,柜台被掀翻了,算盘摔成了两半,珠子滚了一地,骨碌碌的,像一群跑散的蚂蚁。小陈的粮仓被人放了一把火,火烧得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烧掉了半袋粮食,墙熏黑了,黑糊糊的一大片,像一张被烫伤的皮。刘三坐在大屋子里,面前的茶碗换了五回,一口都没喝。茶从热变凉,从凉变温,又从温变凉,他端起来,放下,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手在抖,手指像风中的枯枝,一下一下地颤。他的脸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抹布,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两颊的肉都没了,只剩一层皮。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兔子,眼圈发黑,像被人打了两拳。方岩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里升起的黑烟,黑烟从粮仓的方向升起来,灰黑色的,在风里散成一条带子,飘向南方。他脸上没有表情。韩正希抱着小鹿站在他旁边,小鹿的五色光芒在傍晚的光线里很淡,但还能看到,像几只藏在衣服里的萤火虫。她看着城里的黑烟,声音很轻:“你不去帮他吗?”方岩摇了摇头:“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接。”
方岩没有进城。他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他在想这座城的结构——哪些人是真的想做事,哪些人只是跟着混,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还在暗中等着反扑。码头上那些人,扛包的、卸货的、记账的,谁有胆量,谁有脑子,谁是跟着混饭吃的。布庄里那些人,谁懂布匹,谁会算账,谁会跟客人打交道。粮仓里那些人,谁会看粮食,谁会管库存,谁会防着偷盗。街上那些摆摊的、开铺子的、走路的,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墙头草,谁是在暗中等着反扑的。他想了很多,把那些名字和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睛,对韩正希说:“帮我找一个人。”韩正希问:“谁?”方岩说:“一个在码头上干活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头。那天刘四打人的时候,只有他站出来拦了。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刘四面前,说了一句话。刘四没有打他,绕过去了。这个人,有胆量,有脑子。”韩正希去找了。半个时辰后,她把老周头带到了城门口。
老周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白得像雪,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脸上全是皱纹,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来的。手上全是老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关节凸出来,指甲里嵌着黑泥。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到方岩,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方岩,没有说话,等方岩开口。方岩看着他,声音很沉:“你看到了。城里乱了。刘三管不住他的人。你愿意帮他吗?”韩正希翻译了。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老茧和黑泥,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段话,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韩正希翻译:“他说……他愿意。不是帮刘三,是帮这座城。他说他在码头上干了四十年,见过胖子,见过瘦高个,见过赵把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说他知道谁能干活,谁不能干活。他说他知道怎么让码头不乱。”方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刘”字。那是刘三给方岩的,说拿着这块木牌可以在城里通行无阻。木牌是黄杨木的,被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方岩把木牌递给老周头,声音很沉:“去找刘三,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跟他说,码头交给你管。刘四,让他回来,别在码头上待了。”老周头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攥在手心里。他看着方岩,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感激,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要做什么”的光。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城里,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门。
老周头去找刘三的时候,刘三正在大屋子里骂人。刘四站在他面前,脸上有伤,左脸颊青了一大块,嘴角裂了一道,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痂。衣服被撕破了,袖子从肩头裂到肘弯,露出里面青筋暴起的手臂。他站在刘三面前,腰挺得很直,但腿在抖。他在喊:“他们打我!他们先动手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刘三拍着桌子,声音也很大,大到压过了刘四的声音:“你先克扣工钱,他们才打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克扣工钱!”刘四不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赵把头以前也扣,凭什么我不能扣?”刘三的拳头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白瓷的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刘四的鞋上。刘三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像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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