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很安静。
只有那台老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像这颗星球最古老的心跳。
水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苏毅把调料包撕开,红烧牛肉的,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在空气里散开。他把热水冲进碗里,面饼慢慢浮起,一层油花。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习惯了。
就像他不喜欢自己基因序列里那个紫色的标签,但也只能习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赵建军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三个字。
【怎么样?】
苏毅没回。
他端着泡面碗,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寻常巷陌。卖煎饼的便衣已经收摊了,换成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大叔,同样是便一。
生活在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放下碗,拿起那把被他别在腰后的,爷爷留下来的尖嘴钳。钳子很旧了,木头手柄被磨得油光发亮,每一个弧度都完美贴合手掌。他只是握着,就能感觉到几十年的光阴,沉淀在这块冰冷的铁器里。
他需要回去。
回昆仑山号,用那台拼凑起来的机器,去时间的上游,把剩下的十一个零件,一个一个地,捡回来。
这是唯一的路。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给赵建军回电话。
动作却停住了。
不对劲。
铺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灰,墙角的蜘蛛网,货架上那些没修好的旧电器。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苏毅闭上眼。
【能量路径可视化】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幅由能量流构成的画卷。
墙外的电流,头顶的灯管,冰箱的压缩机……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
可在这片熟悉的能量图景之上,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极其稀薄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全新的“背景”。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了铺子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原子。它不攻击,不破坏,它只是存在着,并且,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里的“规则”。
苏毅“看”到,从墙壁插座里流出的五十赫兹交流电,在经过这层“薄膜”时,波形被极其微弱地“修正”了。那些因为线路老化而产生的杂波,被抚平了。电流的流动,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高效,完美。
头顶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日光灯管,启动时不再闪烁,光线柔和得像是清晨的阳光,没有一丝频闪。
角落里那台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制冷剂在管道里循环,带走热量,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被浪费。
一切都变得……太好了。
好到不真实。
这是那个白袍人的手笔。
他来过,然后,他在这里,留下了一片属于他的“神国”。
一片绝对“秩序”的,微缩领域。
苏毅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厌恶。
这比直接攻击更恶心。
这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苏毅赖以生存的,那个充满了“故障”与“不完美”的现实世界,是低等的,是需要被“优化”的。
他伸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螺丝刀。
入手的感觉,变了。
螺丝刀还是那把螺丝刀,但它表面的分子结构,被那层“秩序”重新排列过。金属的晶格变得完美无瑕,再也不会生锈,硬度也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可苏毅握着它,却感觉无比陌生。
像握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他的铺子了。
这是一间被“净化”过的,样品房。
苏毅放下螺isesd?o,面无表情地走到铺子中央。
他没有试图用自己的法则去对抗。对方是独立服务器,硬碰硬,相当于拿自己的笔记本去DDoS一个国家级超算中心,没意义。
他只是站着,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手里,握着那把爷爷留下来的,旧得掉渣的尖嘴钳。
这把钳子,也变了。它同样被那层白光笼罩,变得崭新,完美。
但它的“内核”,没变。
在苏毅的视界里,这把钳子的最深处,烙印着一段独一无二的,无法被任何“秩序”所改写的“历史”。
是爷爷用它夹起第一颗滚烫的电子管。
是父亲用它拧断第一根生锈的螺丝。
是苏毅自己,用它修好第一个吱吱作响的玩具。
汗水,油污,磨损,岁月……这些充满了“不完美”的,属于人类的痕迹,共同构成了一个,与那个白袍人的“完美秩序”,完全不兼容的,“逻辑”。
一个修理工的逻辑。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能用,就行。】
苏毅握着这把钳子,就像握住了这间铺子,乃至这条老街,这片土地的,“根”。
他对着空气,轻轻地,做了一个“拧”的动作。
不是拧螺丝。
是拧“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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