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
他第一个挣扎着，勉强坐稳了些。
眼前，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发花感。
嗓子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火辣辣地疼，几乎要冒出烟来。
“掌柜的……”
“老周……”
“子墨兄……”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消散的惊恐与茫然。
“我们……我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阿七环顾四周，入目皆是残垣断壁，血迹斑斑。
“那……那个疯子呢？”
“还有那把……那把邪门得要命的刀呢？”
唐不二捂着自己的后腰，姿势夸张地“哎哟”了一声，也慢吞吞地跟着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挂着一片恰到好处的迷糊与后怕，仿佛比阿七受到的惊吓还要严重几分。
“谁知道呢。”
唐不二咂了咂嘴，眼神有些飘忽地望向头顶的天空。
那里阳光刺眼，万里无云，哪里还有先前半点乌云压顶的恐怖景象。
“许是那姓萧的杀孽实在太重，连老天爷也瞧不下去了吧。”
唐不二忽然一拍大腿，语气带着七分夸张，三分故作神秘的恍然大悟。
“我估摸着啊，是天上降下来一道煌煌神雷！”
“咔嚓一下，直接就把那厮连人带刀，都给劈成飞灰了！灰飞烟灭，干净利落！”
老周此刻也已悠悠醒转。
他没有像唐不二那般咋呼，只是默默地撑起自己的身体，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仔细扫过这片如同修罗屠场般的山谷。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唐不二那套“天打雷劈”的说辞，抱有极大的怀疑。
张子墨则扶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费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
“子曰……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劫后余生的恍惚，呆呆地看着四周的惨烈景象。
“莫非……莫非当真是天降谴怒，诛灭了此等祸乱苍生的妖邪？”
阿七扶着身旁一块断裂的石柱，这才勉强支撑着站直了身体。
阿七听得眼角微微一抽，刚想追问这神雷是何等模样，目光却猛地被远处祭台下的一个人影吸引，顿时脸色大变：‘姚大叔！’
在那冰冷的山壁之下，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姚大叔！”
阿七惊呼一声，也顾不上自己浑身上下那针扎般的酸痛，脚步踉跄着，便想立刻跑过去查看。
唐不二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滴溜溜一转，目光也精准地落在了姚千刃的身上。
那姚千刃此刻的气息，的确微弱到了极点。
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显然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了。
可他毕竟，还吊着那么一口若有若无的气。
唐不二心中那杆无形的小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地飞速拨动起来。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抢在阿七有所动作之前，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了姚千刃的近前。
当然，他非常“谨慎”地保持了一个既能看清对方，又相对安全的距离。
“哎哟喂，我说姚大侠啊。”
唐不二的脸上，迅速堆起了他那标志性的、惯有的市侩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这尸山血海、断壁残垣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合时宜。
“您可算是醒过来了，虽然……嗯，瞧着不大精神的样子。”
姚千刃那沉重的眼皮，此刻艰难无比地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映出的是唐不二那张被放大了数倍的、堆满“关切”的脸。
“您老人家也瞧瞧，为了你们这万仞谷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子破事儿，我们哥儿几个可是跟着遭了大罪了！”
唐不二开始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煞有介事地算起了账。
“这担惊受怕，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关键是，还差点儿就把咱们这几条宝贵的小命都给稀里糊涂地搭进去了！”
“您说说，这精神上的巨大损失，这肉体上遭受的无情折磨，还有这……这一路上产生的各种车马劳顿、茶水点心费用……”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姚大侠，您看啊，这疗伤的汤药费，压惊去晦的香火钱，还有耽误我们客栈正常营业的误工费……”
“林林总总加起来，您是不是……也得给兄弟们一点小小的补偿和安慰？”
“咱们有间客栈，那可是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童叟无欺，价格公道啊！”
姚千刃本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吊着性命。
他听着唐不二这番颠倒黑白、厚颜无耻至极的言语，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竟猛地爆射出一团难以置信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想破口大骂。
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般，“咯咯”作响，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如同风箱般呼哧作响。
“你……你这个……”
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无耻……之……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姚千刃的口中狂喷而出！
那鲜血，不仅溅湿了他胸前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更有几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唐不二那双似乎正准备伸出来“友好”接钱的手上。
随即，姚千刃脑袋猛地一歪。
他彻底地、干脆地晕死了过去。
阿七刚刚跑到近前，正好将这令人发指的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他气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唐不二！”
少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一片。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射出实质般的怒火来。
“你……你还有没有人性！”
“姚大叔他……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命都快没了！”
“你……你居然还想着跟人家要钱！”
“你是不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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