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腊月十五，甘露寺。
这座位于南徐城外的古刹，平日里香客稀疏，今日却从山门到正殿都装饰一新。大红绸带挂满廊柱，殿堂内外摆满了刚刚采摘的冬梅，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浮动。任谁看来，都是一派喜庆景象。
但赵云踏进山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装饰的问题——那些绸缎、梅花都很好，甚至太好了，像是仓促之间布置出来的华丽。是气氛。寺中僧人虽然都穿着整洁的僧袍，低眉顺目地引路，但他们的脚步太稳，身形太挺，完全不似寻常僧人那种出家人的松弛。
更重要的是杀气。
多年沙场征战，赵云对杀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空气，无声无息，却让人汗毛倒竖。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与身侧的陈到并肩而行。
“叔至，”赵云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正堂两壁厢，有埋伏。”
陈到眼神微凝，没有转头去望，只是左手不易察觉地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多少人？”
“不少于三百。”赵云的目光扫过正堂两侧的厢房。那些房间门窗紧闭，但从窗纸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更明显的是，有几扇窗的窗纸破了小洞——那是弓箭手在瞄准时，箭簇无意间戳破的痕迹。
“五十对三百，又是在我……”陈到低声计算。
“无妨。”赵云语气平静，“主公自有安排。”
走在前面的刘备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与引路的吕范谈笑风生。但赵云注意到，主公右手那串从不离手的念珠，今日捻动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正堂已到。
堂内布置得更为隆重。主位上设了两张席位，一张是孙权的，另一张……居然是吴国太的。这位老太太今日身着深青色锦袍，头戴珠冠，端坐如钟，虽然年过五旬，但眉眼间的威严，丝毫不逊于她那个称霸江东的儿子。
乔国老坐在侧席，见刘备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皇叔到了！快请入席！”
“晚辈拜见国太，拜见吴侯。”刘备执礼甚恭，对孙权也是一揖。
孙权今日一身朱红锦袍，头戴金冠，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玄德远来辛苦。请坐。”
但赵云看得分明——孙权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那是紧张的表现。
众人落座。刘备居客位，赵云按剑立于其后，陈到则很自然地站到了门边，那个位置既能护卫刘备，又能监控整个正堂。
寒暄开始。无非是些天气、旅途之类的客套话。吴国太一直在打量刘备，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渐渐转为柔和。
“早闻玄德仁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吴国太终于开口，声音温厚，“尚香那丫头性子烈，若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皇叔多包涵。”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变。
孙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吕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连乔国老都抬眼看了吴国太一眼。
刘备连忙起身，再施一礼：“国太言重了。郡主金枝玉叶，能下嫁于备，是备的福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备新丧妻室，本不该此时议婚。承蒙吴侯不弃，国太厚爱，这才斗胆前来。若郡主不嫌备年长粗陋，备定当珍之重之，绝不负郡主。”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点明了“新丧妻室”的处境——既是解释为何仓促，也暗指自己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吴国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已有了笑意。乔国老更是抚须笑道：“皇叔过谦了！老夫看这门亲事，正是天作之合！”
火候到了。
赵云看到，刘备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这位名满天下的刘皇叔，忽然离席，走到堂中，对着吴国太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皇叔这是……”吴国太一惊。
“国太，”刘备伏地，声音清晰而沉重，“备今日前来，实有一事，需向国太请罪。”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伏的身影上。
孙权的手指停止了叩击，紧紧握成了拳。
“备自知，吴侯许婚，实乃一片好意。然……”刘备抬起头，目光扫过孙权，又回到吴国太脸上，“然备更知，此来江东，是入虎穴，是赴鸿门。吴侯雄才大略，欲扣备以换荆州，此乃国事，备不敢怨。”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备不忍者，是吴侯竟以郡主终身大事为饵，是国太爱女之心被利用，是乔公长辈之情被轻忽。今日此堂，两壁厢内，伏有刀斧手。只等吴侯摔杯为号，便要取备性命。”
“什么？！”吴国太霍然站起。
乔国老也变了脸色。
刘备却不起身，只是继续道：“备死不足惜。然若刀兵一起，难免误伤国太、误伤乔公。此非备所愿见。故备愿在此，束手就擒。只求吴侯……”他转向孙权，“莫要伤了两位长辈，莫要……污了郡主清名。”
说完，他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孙！仲！谋！”
吴国太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响。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权：“你……你真在此设伏？！你真拿你妹妹的婚事做局？！”
“母亲，我……”孙权想解释。
但吴国太根本不听。她猛地抓起面前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这不是摔杯为号——这是怒极之下的发泄。但效果是一样的。
几乎在茶盏碎裂的同一瞬间，正堂两侧厢房的门窗轰然洞开！三百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蜂拥而出，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
为首一员将领，正是孙权心腹贾华。他身材魁梧，手持双刀，一马当先冲入正堂，口中高喊：“奉吴侯之命，擒拿刘备！”
但他只冲了三步，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一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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