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三年，暮春。
晨光从帝都议会厅二楼的窗格子斜斜地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色。
凤鸣站在窗前，两只手搭在窗台上，平稳地承着木框的重量。
指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
身后站着两名年轻护卫，腰背挺直，目光一左一右地落在走廊两端的入口处，尽职地守着这扇门。
但凤鸣不需要他们扶，他已经很久不需要人扶了。
他的渐冻症正在缓慢地退潮，像冰层下的河水正在重新流动。
他几乎可以完全确信，自己不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清晨醒来之后，发现身体再次失去控制能力。
那些曾经僵硬到无法弯曲的关节，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灵活起来，像旧机器被逐根更换了零件。
他还能站着。
还能看着窗外那座正在重新长大的城市。
新铺的路面泛着干净的灰白色，两边新移栽的树木已经长出了初叶，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远处施工的声响和街角孩子们跑过时的笑声混在一起，落成一种持续的回响。
他还活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三年前，他还是太阳大战中不断轮回的时间回溯能力者。
用苏夜手链里最后残留的那缕生命之光，强行把他们的病程钉在了半路上。
至今回想起来，他仍然觉得那是某种近乎奢侈的赠予。
他猜得出是谁的手笔，但不会说出口。
弥足珍贵的事，不需要被反复确认其来源。
他肯定，苏夜肯定没有死，时间还在缓慢流淌。
只是，找寻已经没有了意义。
末世结束，科技大爆发来了。
那些在末世中积累下来的异能残留数据和重建后的生物材料研究。
在末世后几年里陆续进入临床。
他作为新历最高议会的议长，亲眼见证了自己的病例从绝症变成可治疗疾病。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轮椅和那一套高科技辅助仪了。
那辆旧轮椅被收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半年前就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洛雨辰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计蒙、当康、乘黄。
他们都没有敲门，因为办公室的门常年是开着的。
洛雨辰把手中的热茶放在窗台上，退到旁边站着，不靠得太近，但也不远。
计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背挺得比以前直。
他在凤鸣旁边站定，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了，但很稳。
“你看着像是能把那条胳膊举过头顶的人了。”
凤鸣笑了一下，把手从窗台上拿起来，抬到和肩膀平齐的高度。
再放下来，动作不快，但连贯。“快了。”
当康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到里面人多，又缩了回去，远处传来他和乘黄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笑声。
计蒙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生长的绿意上。
他最近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想起了一些他以为早就不记得的细节。
但与此同时，他发根的白色又多了几撮。
凤鸣看着他，没有说破。
生老病死，依旧不可逆。
他想起另一个被时间之手捞回来的人。
龙裔。
两年前，龙裔在城外一处旧宅里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苏夜当时因为念及龙裔年轻时的确为龙国做了不少贡献，就顺手捞回来了，而且龙裔对于苏夜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末世结束后，命运指针和万劫不灭早就没了，时间开始在他身上，加速收回那些曾经被透支的旧账。
他的头发从根部变白，皮肤松弛，脊椎弯曲，像一棵被砍倒之后才真正开始经历季节的树。
他走的时候，城外那片花正好开到最盛处。
没有人去送他，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退场的方式。
帝都的花开了又谢，流水滚滚向前。
一季接着一季，从来不等任何人，但也不催促任何人。
那些已经结束的人和事，会在时间里慢慢沉淀成旧土，那些还在生长的，会在旧土里重新扎下新的根。
生老病死不可逆。
但有些东西。
一段路、一个人、一次机会。
可以在新的季节里被重新找到，然后被重新安放。
洛雨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老大。”
她说，“我也要成为议员。我想要打造美好的未来，被人需要。”
凤鸣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凤鸣坐在窗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纸，拿起笔。
他的手指稳稳地握着笔杆，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完一行字。
然后把纸折好，压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了角。
洛雨辰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张纸条。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凤鸣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晨光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他想起那句话，那句被很多人读过、被很多人记住的话。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时间无情，带走了许多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
但时间也有情，留下了那些还在的，留下了那些正在重新生长的，留下了那些可以继续向前走的路。
岁月无悔。
他站在窗前，没有急着关窗。
晨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移，街上的鸽子还在飞。
他知道自己还会老，还会病，还会走到终点。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只是此刻，一切都刚刚好。
一切的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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