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棂半开，能瞥见楼下熙攘的街景与远处的屋宇连绵。
室内陈设清雅，熏着淡淡的兰草香，与酒菜香气混合，倒不显突兀。
离戎昶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桑落酒。
酒液清冽，入口甘醇，带着独特的果木香气。
阿茵本有些心绪郁结，两杯温酒下肚，暖意自胃腹升起，心头的滞闷也似乎散开了些。
她见离戎昶对涂山璟确实是真心实意，言语间尽是熟稔与信赖，便也不再拘着那份因地下城而生的疏离感，想了想，开口问道：
“昶公子，我有一事好奇。
离戎氏…为何要开设那么多地下城，经营死斗场这样的生意呢？”她的语气平和，只是纯粹的疑问，并无指责之意。
离戎昶正举杯欲饮，闻言动作微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看向阿茵，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不怕心璎小姐笑话。
我离戎氏当年与赤宸渊源极深，关系密切。
自赤宸将军身陨，辰荣国灭，离戎氏也受了牵连，日渐没落，在各大氏族中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多亏了璟。”
他看向涂山璟，语气诚挚：
“当初我走投无路，想要重振家业，唯一能想到的、最快聚拢财富和人脉的路子，就是这地下城的生意。
是璟，他虽素来不喜地下城、死斗场这类沾染血腥的营生，却还是帮了我，出谋划策，疏通关节，甚至…
调动了部分涂山氏的资源人脉，才让离戎氏的地下城一点点做起来，家族也得以重新站稳脚跟。”
他说得简单，但阿茵听得出其中的艰难与恩义。
一个没落的氏族，想要在弱肉强食的大荒重新崛起，所行之路，必然不会全是光明的。
“原来如此…”阿茵低语，又默默饮了一杯酒。
她想起涂山璟曾说过，他自幼游历，见过民生多艰。
或许，在他帮助离戎昶时，除了兄弟情谊，也有一份对没落氏族挣扎求存的理解与不忍。
离戎昶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对地下城好奇，便又笑道：“怎么，心璎小姐也对地下城感兴趣？
若是好奇，一会儿我带你们去转转？今日虽无大场，但也有几场小比斗，颇为精彩。”
“昶。”涂山璟温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好友，“今日既然提到此事，对于离戎氏日后的生意，我另有些想法。
明日，明日我们细谈，可好？”
离戎昶微微一怔，随即爽快点头：“好！你既有想法，我自然听你的。那便明日细谈！”
三人边聊边饮，酒过三巡，离戎昶记起还有地下城的琐事要处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涂山璟明日务必赴约，又笑着与阿茵道别，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包间。
雅间内只剩下涂山璟与阿茵二人，方才饮酒时的热闹散去，气氛变得安静。
涂山璟看向阿茵，眼中带着清晰的内疚与不安。
他知道阿茵因上一世的经历，对死斗场那样的事深恶痛绝，而自己，却是这肮脏生意背后的推手之一。
阿茵抬起头，正对上他歉然的目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不必内疚，璟。
毕竟，他是你的至交好友，他的家族落寞了，你想帮他，这很正常。
换做是我，若至亲好友陷入困境，或许…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阿茵，对不起。”涂山璟的声音低哑，“我以前…虽不喜，可终究是做了。
我没想到，那些地方，会让你如此难过。”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不过你放心，对于离戎氏今后的生意，我已有别的安排和想法，绝不会再如从前一般。我…”
“就像你说的，璟，”阿茵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不是只有离戎氏做这样的生意，鬼方氏有，很多氏族都有。
或许，等玱玹将来成为西炎帝王，制定新的规矩，便能慢慢改变这般现状，给那些氏族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涂山璟闻言，眼中泛起一丝微光，他凝视着阿茵，轻声道：“殿下…已经应允我了。”
“什么？”阿茵有些意外。
涂山璟便将那夜书房中，他与玱玹的约定——若他日玱玹登临帝位，愿助其废除各氏族豢养妖奴死斗的恶俗——简短地说了一遍。
阿茵静静地听着，眼眸渐渐湿润，心中那股因离戎昶话语而生的闷气，忽然间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不仅看到了她的难过，更默默地将她的心愿，放进了他那盘关乎天下的大棋局里。
“璟，”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不，”涂山璟摇头，眼中歉疚未消，“是我该向你说对不起才是。
毕竟这事，当初是我一手促成，让你难过了。”
他说着，下意识想靠近她，想握住她的手寻求一丝原谅的慰藉，指尖动了动，却又顿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怕她仍在生气，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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