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把她按在梳妆台前，镜中的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谁说的？”她拿出支眉笔，笔尖削得尖尖的，“明制也分‘大家闺秀’和‘江湖侠女’，咱们今天就做‘侠女妆’。”她用眉笔在小姑娘的眉峰处加重了弧度，眉尾微微上挑，像两把小剑，“你看，这样是不是英气点？”
小姑娘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真的吗？可我的脸太圆了……”
“圆脸才可爱。”苏绾从胭脂盒里挑出盒腮蓝，用羊毛刷蘸了点，往她的太阳穴处轻轻扫，“你看明代的《出警入跸图》，里面的侍女好多都是圆脸，配圆领袍特别娇俏。”她打开首饰盒，里面躺着对“螳螂簪”，银质的螳螂举着镰刀状的前足，“这支簪子是仿明代‘螳螂捕蝉’的样式，戴在头上，谁敢说你软？”
小姑娘拿起簪子，对着镜子比划：“真的好凶！像能捉虫子一样。”
“不止呢，”苏绾开始给她画眼妆，眼线微微上扬，“等下再给你画个‘吊梢眼’，配上你的圆脸蛋，又凶又娇，绝了。”
下午两点，工作室的门被撞开，穿西装的男人扶着位老太太冲进来。老太太的旗袍开叉处沾着泥，头上的银发簪歪在一边，珠子串断了线，滚得满地都是。“快！快给她补妆！”男人的领带歪在脖子上，声音发颤，“我们刚从博物馆回来，老太太看到件清代的点翠头面，突然说要穿自己的嫁妆拍张照，妆都哭花了……”
苏绾赶紧拉过把椅子，老太太坐下时，银簪上的珠子还在“哗啦啦”响。她的眼眶通红，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像幅晕开的水墨画。“那是我陪嫁的点翠凤钗，”老太太攥着苏绾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文革时被抄走了，今天在博物馆看到件一模一样的，突然就想它了……”
苏绾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她拿出块干净的绢帕，蘸了点玫瑰纯露，轻轻擦掉老太太脸上的泪痕：“您别急，我给您补个‘旗头妆’，比博物馆的头面配您。”她从妆奁最下层翻出个锦盒，打开后，支点翠簪躺在里面，簪头的凤羽是用孔雀蓝羽复刻的，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这支是我按老样子做的，您看这弧度，和您旗袍的盘扣多配。”
老太太的指尖抚过点翠簪，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闪着泪光：“真像……就是这支，当年我娘给我插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她指着凤簪的尾端，“这里原来有颗小珍珠，后来掉了，你居然也做了个小坑，太像了。”
苏绾帮她把旗头戴好，又重新画了旗头妆，用的是最传统的“绛唇妆”，只在唇中央点了点胭脂。“您年轻时肯定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老太太叹了口气，“当年就因为这支钗，被批斗了好多次。”她顿了顿，笑了，“但现在能再看到它，真好。”
男人举着手机拍照，镜头里的老太太穿着藏青色旗袍，头上的点翠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把碎掉的时光重新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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