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距离还剩十来丈时,周原也是让船上放下一条小舟,从放下的绳梯上落在小舟上,让船往柳无双那边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柳无双在周原眼里也越来越清晰。
见她只着一身月白襦裙,裙摆轻扫船板,在这盛夏正午的骄阳之下,她手中打着一把青竹骨油纸伞,伞沿微微倾斜,遮住正午毒辣的日头,露出那张娇媚容颜,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的神韵,虽还残存着两分的风尘妖娆,但更多的却是铅华洗净后的清婉期盼,直到江风拂过,掀起她鬓边几缕随风散乱的青丝,也让周原感叹生出几分易逝红颜的怜惜。
柳无双看到周原坐小船过来见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周原可能要拒绝她跟随的意思,但此时的她却是依旧怀着一番期盼:
“郎君,无双怕错了今日的时辰,昨晚就来了镇江这边,”
“郎君,无双昨夜就休息在这江边,手脚都被蚊虫咬了一夜,”
“郎君,无双今日早间,有两次都差点掉到江里,”
“郎君,无双已经二十三了,”
“郎君,世人都说红颜易老,无双已经剩不下几年好年华了,”
“郎君,不要赶无双走好么?”
周原只听得心里一软,只感觉让无双回去的话,难得说出口了。
心里叹了口气,周原笑着道:“我不让你们跟着,是担心这一路的凶险害了你们的,而且我这一去,也没有游山玩水的闲余,能陪你的时间也是不多的,就怕你受了委屈......”
周原此去高丽,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且去高丽之前,一路上也还有些相当棘手的事情需要确定,需要处理。
六月二十日凌晨,周原一行到达北界山,也未做多久停留,当即与等候在此的东海水师一部汇合后,以超过百艘船队的庞大规模,直往明州方向行去。
六二十二日清晨,明州四明山系,余姚段,凤亭西山,东海血勇军驻地。
今日又是一个风雨天,风雨吹拂下,天气也算清凉,一千余血勇军将士即便在雨中也不曾懈怠分毫,他们虽然将西山的三条下山之路全部封死,但眼睛依旧死死的山上各处的动静,不想放走任何一个海盗的逃脱。
东海血勇军虽然是新建,但军中武官以及骨干都是从江东五军正军中抽调,又在周原的紧盯下,在周庄紧急操训了一月多的时间,其军中临时主事的将领,又是历经无数战火淬炼的沈断,此番三千兵力全体出动,前来余姚剿灭藏在山中的两三百残寇,自然不在话下。
二营营将刚刚从外面巡视回来,看到临时帅帐中依旧没有周原的身影,开口问道:“第三道壕沟都快挖好了,不过大人什么时候过来?”
“慌什么,大人此时还在余姚城呢。再说了,三万多人的祭奠,总归得花点时间的。”
“也是,余姚这一波遭的罪,可真是太惨了。不过老沈,你说大人怎么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来自扶桑?而且还一眼就看出他们用的那种‘惊天雷’的底细,不但知道要我们如何防备,就连那玩意怕水这毛病也是一眼就看穿?”
“笑话,我沈断要是这么神,那我就不是沈断,我就是大人了!滚蛋去,我这十遍军律还没抄完,你他娘的没事就少跑过来烦我,不然大人回来发现我还没抄完,又得骂我!”
“你他娘的也是活该!哈哈,你也不想想你当着大人的面,说的什么屁话!”
“滚!擦,别给老子甩水!再甩,跟老子一块来抄!”
相比四明西山的阴雨连绵,今日的余姚城外虽然依旧阴郁,不过天光还是晴朗,也让给万人巨坑添土的众人心里稍稍轻松了些。
不得不说,这年头官府的效率当真是低得发指,对山匪水寇的畏惧也是深入骨髓,以至余姚的惊天惨剧发生了这么久,直到周原到来之前不久,这边才勉强的将余姚的残破收拾了一番,才将诸多尸骨统一填埋到这边的几个万人巨坑之中。
从到余姚后就一直沉默的周原也走上前来,与东海血勇军、血勇少年军的三百余核心武官,给三座万人巨坟挨个添上最后一捧土,压实,然后再挨个烧起一堆堆的纸钱,最后再单膝跪在这一排排的巨坟之前,以刀割指,洒落一地的热血。
王哲这些天里一直跟在周原身边,以他的心智水平,自然难以猜透周原的心里到底在思量什么,但他也知道周原对埋在这下面的三万余人的残破身躯,是何等的痛惜。
王哲之前的十四年人生里,虽然也勉强算是经历过一点坎坷,但他自懂事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对底层百姓,尤其是毫不相干的底层百姓,并无多大同情,若是换做之前,他心里可能也少不得要多嘴多说两句,但现在的他却是有些不敢了,毕竟上一个嘴贱的沈断已经帮他试过那样做的代价了。
王哲心里也庆幸昨日自己没在当场,不然以自己那张嘴就来的毛病,就算自己是王蝶儿的亲弟,那怕被打十军棍,抄三十遍军律的惩罚也离自己不远了。
连一直被周原欣赏的沈断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都受到那般严厉的惩罚,他王哲可不觉得自己在周原心中,有比沈断更高的地位的。
是以不管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但他也是跟在周原身边,学着周原的动作,做得也是一丝不苟。
还未起身,王哲就听到周原在跟田喜吩咐:
“告诉王奉,这个陵园的地,我周原都买下了,立碑和看管这个陵园之事,我也都交给他,也要告诉他,好生的给我看管着这里,出了丁点纰漏,我周原的手段,他想必也是知道的。”
“好,我等会再去交待一次。另外张师成那边派人过来问过两次了,问是不是大人在这边,问如果大人在此的话,能不能赏脸聚一聚,商量下余姚那边的海盗怎么打,打下来后又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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