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清晨。
一辆简陋的马车碾过城堡前泥泞的道路,在沉重的橡木大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跳了下来。
她叫斯诺。是伊莎贝拉丈夫——常年在外征战的冯·怀特伯爵——已故前妻的远房侄女。战火摧毁了她的家园,她带着仅存的几件行李和一份泛黄的信件,前来投奔这唯一的亲戚。
斯诺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长途跋涉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和狼狈,粗布衣裙上沾着尘土,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身上那种惊人的、未经雕琢的美丽。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长途旅行带来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大而圆,是纯净的森林绿,清澈见底,闪烁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和对未来的微弱希冀。当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宏伟却阴森的城堡大门前,仰头张望时,那种混合着脆弱与生机的美,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刺眼得令人心悸。
老管家将她引至会客室。伊莎贝拉端坐在高背椅上,如同冰雪雕琢的女王。她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她死寂世界的女孩。当她的目光落在斯诺那双清澈的绿眼睛和健康红润的脸颊上时,一股强烈的、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的刺痛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鲜活生命的色彩!与她镜中那完美却冰冷的苍白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魔镜的警告在她脑海中尖锐地回响——任何威胁到她“最美”地位的存在,都必须被“证明”!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近乎扭曲的微笑。
“欢迎来到冯·怀特城堡,斯诺。”她的声音如同冰棱碰撞,清脆却毫无温度,“长途跋涉,辛苦了。管家会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
斯诺有些紧张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怯生生地抬起头,迎上伊莎贝拉冰冷的视线。女孩纯净的绿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显而易见的敬畏。“谢谢您,伯爵夫人。”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被那蓬勃的生机灼伤。她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带斯诺离开。
沉重的橡木门在斯诺身后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下伊莎贝拉一人。死寂重新笼罩。她缓缓站起身,走向那间如同她心脏般冰冷的梳妆室。
她坐在魔镜前。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色块。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魔镜,魔镜,墙上挂,”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告诉我,斯诺…她美吗?”
镜面,纹丝不动。
没有墨绿色的沼泽翻涌,没有沉浮的绝望面孔。镜面清晰地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映着梳妆台上散落的物件,映着身后幽暗房间的轮廓。那面吞噬了无数青春与生命的魔镜,此刻却像一面最普通的镜子,沉默得令人心慌。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为什么没有反应?魔镜失效了?还是说…斯诺的美,已经超越了魔镜需要“证明”的范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难道斯诺的美,连魔镜都无法吞噬?!
她死死盯着镜面,呼吸变得急促。就在她几乎要崩溃时,镜面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沼泽,不是亡魂。
镜中她的倒影,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腐烂。
先是眼角,那完美无瑕的皮肤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接着,她的脸颊,原本如同白瓷般细腻光滑的地方,皮肤的颜色开始变得暗沉、松弛,甚至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细微的、如同霉斑般的暗色斑点。她的嘴唇,那曾经诱人的玫瑰色,迅速褪去,变得灰白干裂。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镜中那双蓝灰色的眼眸,神采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眼白部分迅速被浑浊的黄色侵蚀,瞳孔扩散,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仿佛时间在她身上被按下了百倍快进键,将她推向腐朽的终点。
镜框边缘,那行熟悉的、蛛网般的银白色字迹,如同毒蛇般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伊莎贝拉的心脏:
“她将是未来的最美。而您,我的主人,正在加速腐朽。”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梳妆室的死寂!伊莎贝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目赤红,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完美面具彻底崩碎,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愤怒和疯狂!她无法接受!她付出了灵魂的代价,吞噬了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才换来的“永恒之美”,竟然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肮脏的乡下丫头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连魔镜都宣判了她的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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