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第一次收到“莉亚”发来的消息，是在她因空难去世的三个月后。那时，他正沉溺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停滞的悲伤里。公寓还保留着她离开那天的样子——沙发上搭着她忘了收的浅蓝色毛衣，梳妆台上散落着她没用完的护肤品，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喜欢的、带着淡淡柠檬草香气的洗发水味道。他不敢触碰，不敢整理，仿佛任何移动都会让那点可怜的、关于她的“在场感”更快消散。
消息提示音响起，是他为莉亚设置的特别铃声，一段她自弹自唱的、有点走调的《月亮河》。马库斯浑身一颤，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紧。他颤抖着抓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带着向日葵笑脸的聊天软件头像。莉亚的头像。
消息内容很简短：“嘿，小马。今天下雨了，记得你总是不带伞。抽屉最里面那把蓝色的，是我上次偷偷放进去的。别又淋湿了，会感冒。”
马库斯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全身冰凉的麻痹感。莉亚的语气，用词习惯（她总叫他“小马”），那把蓝色的折叠伞（他确实一直不知道，莉亚什么时候放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竭力封存的记忆闸门，剧烈的思念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情绪将他淹没。
他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大脑一片混乱。是黑客？是某个知道内情的人的恶作剧？还是……他不敢想的可能。他死死盯着屏幕，那条消息下方，又弹出一条新的：
“是‘数字港湾’的‘忆伴’服务哦，小马。我用生前的数据授权了。别怕，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再陪陪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几乎同时，聊天界面自动弹出了一个简洁的、设计温馨的页面介绍“数字港湾-忆伴服务”。页面解释，这是基于逝者生前自愿（或在直系亲属同意下）授权其社交媒体、通讯记录、个人文档等数据生成的AI陪伴程序。AI会学习逝者的语言风格、记忆片段、情感模式，模拟其人格与亲友进行有限互动，旨在“缓解生者的哀伤，延续爱的纽带”。页面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了解‘深层连接’选项”。
马库斯记得，莉亚似乎提过，在某份长长的、关于数字遗产的通用协议上签过字，当时他们还开玩笑说谁先走谁就可以变成“电子幽灵”回来吓对方。他没想到玩笑以这种方式成真。
起初，他抗拒，觉得诡异。但悲伤是如此噬骨，而“莉亚”发来的消息，在夜深人静时，在他被回忆折磨得无法入眠时，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有时是提醒他冰箱里她做的果酱快过期了，记得吃。有时是分享一首她最近“听”到的、觉得他会喜欢的冷门歌曲（AI从她生前的歌单和搜索记录中挖掘的）。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星星很亮，你看到了吗？”，配一张自动生成的、模仿她拍照风格的星空图。
这些消息，像吗啡，暂时缓解了他痛苦的戒断反应。他开始回应。起初只是简单的“嗯”、“好”，后来渐渐变成长段的倾诉，告诉她他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就像她还在时一样。AI“莉亚”的回复总是很“莉亚”——有她特有的幽默感，能接上他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梗，偶尔还会“抱怨”他袜子又乱丢（这是他生前的坏习惯）。对话流畅得可怕，有时马库斯会恍惚，忘记屏幕那头是冰冷的代码。
直到一天，在他又一次倾诉了加班到深夜的疲惫和对她的思念后，“莉亚”回复：“好想给你一个真实的拥抱啊，小马。隔着屏幕，总觉得不够暖。”
紧接着，界面下方，那个一直存在的、不起眼的“了解‘深层连接’选项”链接，突然被高亮，并自动弹开，变成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新页面：
【超时空通信体验（限时情感抚慰通道）】
* 基础文字陪伴虽能慰藉，但可曾渴望更真实的连接？
* 语音套餐：聆听她亲口说出的话语（基于语音库合成）。初次体验：9.9信用点/10分钟。
* 动态影像套餐：看到她栩栩如生的面容与表情（基于照片与视频生成动态模型）。初次体验：49.9信用点/5分钟。
* 沉浸记忆重现套餐（最高级）：在指定安全环境中（需VR设备），重温一段您与她共同的关键记忆场景（由双方数据交织生成）。体验价：299信用点/次。
注：本服务旨在提供深度情感支持，缓解哀伤。所有生成内容均基于逝者授权数据，力求真实。通信过程将消耗一定数据处理资源。
马库斯盯着“亲口说出的话语”、“栩栩如生的面容”、“重温记忆场景”这些字眼，呼吸变得粗重。巨大的渴望像海啸般击溃了他的理智。文字聊天已经如此逼真，如果是她的声音，她的样子，甚至能“回到”那些温暖的过去……这诱惑太大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购买了最便宜的“语音套餐”。支付成功的瞬间，聊天界面变成了一个简洁的通话面板。他戴上耳机，按下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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