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当老钱和李四被解开绳索、一瘸一拐下山时，山洞里的气氛就像暴雨前的闷雷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寡妇整张脸都是黑的。她抱着手臂坐在洞口，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手里的柴刀握得指节发白。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老队员，都是跟胡家有血仇的。一个叫马老五的汉子闷声道：“孙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俺妹子当年就是被胡家逼得跳了井……”
另一个年轻些的，眼眶通红：“俺爹的腿就是被胡家狗腿子打断的！”
怨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另一边，以陈元、周木匠为首的一些人，则沉默地收拾着缴获的物资。他们不反对李根柱的决定，但也不敢公开支持——那些血红的眼睛瞪过来时，确实吓人。
最难受的是王小二。这少年缩在岩洞最深的角落，连头都不敢抬。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有仇恨，有怀疑，更多的是“你凭什么活下来”的质问。
早饭的气氛比严冬还冷。粥煮好了，没人动。连赵老憨这种平时吃饭最积极的人，都捧着碗发呆。
终于，孙寡妇“啪”地把碗往地上一摔——粥洒了一地。
“这饭，俺吃不下去！”她站起来，声音像冰碴子，“吃着胡家抢来的粮，想着被胡家害死的人，心里堵得慌！”
李根柱放下碗，看着她：“孙婶，有话直说。”
“好！”孙寡妇走到洞中央，指着角落里的王小二，“队长，俺就想问一句：那些被胡家逼死的乡亲，他们的血债，谁还？！放走胡家的狗腿子，对得起死去的赵三叔、李二婶吗？！”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七八个老队员全站了起来，眼睛都红了。
“对！血债血偿！”
“杀了胡家的人祭旗！”
“不能忘本！”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王小二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过去。
陈元想开口劝，被周木匠拉住了——这时候说话，等于引火烧身。
李根柱缓缓站起来。他没看孙寡妇，而是看向那些愤怒的老队员，一个个看过去。
“马老五，”他开口，“你妹子的仇，你想报，对不对？”
马老五一怔，咬牙道：“对！”
“怎么报？杀一个王小二，你妹子就能活过来？”
马老五噎住了。
“还有你，栓子，”李根柱看向那个眼眶通红的年轻人，“你爹的腿，是胡里长打断的，还是老钱、李四、或者那个吓破胆的王小二打断的？”
栓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们恨。”李根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我比你们更恨。我家是怎么没的？我和孙婶进墙洞偷粮的时候，胡家给过活路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想过没有，咱们拼命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杀几个胡家的狗腿子解恨？还是为了——让咱们，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钻墙洞，再也不用卖儿卖女，再也不用被逼得跳井上吊？”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那太简单了。”李根柱走到孙寡妇面前，“孙婶，你现在就可以出去，追上老钱和李四，一刀一个，我绝不拦你。”
孙寡妇咬着嘴唇，没动。
“但你杀了他们，然后呢？胡里长会怕吗？不会。他只会更恨，会花更多银子雇更多人来杀咱们。咱们杀得完吗？”
李根柱转身，看向所有人：“咱们人少，粮少，地盘小。靠杀人，杀不出活路。咱们得靠——”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靠这个。”
“王小二是俘虏，但他也是苦命人。咱们留着他，教他，让他看看咱们是怎么活人的。等他明白了，他回去一说，胡家大院里那些家丁会怎么想？他们还会死心塌地给胡扒皮卖命吗？”
“老钱和李四回去，胡里长会信他们的话吗？会信咱们‘不杀俘虏’吗？他会猜，会疑，会觉得咱们在耍什么阴谋——这就够了！让他猜去，让他疑去！咱们要的就是他睡不着觉，要的就是他家丁人心惶惶！”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怒火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孙寡妇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挣扎。她不是不懂道理，只是心里的恨太深了。
“可是……可是那些死去的乡亲……”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们的仇，当然要报。”李根柱斩钉截铁，“但不是报在小鱼小虾身上。要报，就找正主——胡里长，还有他背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士绅老爷！咱们流的每一滴血，都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走到山洞中央，声音洪亮起来：“但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活着，得先壮大。壮大到有一天，咱们不用钻山沟，不用打埋伏，能堂堂正正站在胡家大院门口，让胡扒皮跪在那些乡亲坟前磕头认罪！”
“那才叫报仇！那才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马老五慢慢坐下了。栓子擦了擦眼睛，也坐下了。
孙寡妇还站着，她看着李根柱，看了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盛了一碗粥。
“吃饭。”她闷声道。
危机暂时化解了。但李根柱知道，这只是表面。人心里的疙瘩，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他看向角落里依然瑟瑟发抖的王小二，心里清楚：这个少年，现在成了检验他这番道理的“试金石”。
王小二若能变好，人心自服。
王小二若出问题……那今天压下去的火，会以更猛烈的形式烧回来。
他走回火堆旁，端起已经凉了的粥。
“吃完饭，”他说，“把所有战利品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按章程分配。一笔一笔，公开透明。”
他要用最实在的东西——公平——来继续凝聚这支队伍。
而此刻山下，老钱和李四连滚爬爬跑回胡家大院，带回去的消息，果然让胡里长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和不安。
“不杀俘虏？还要拿粮食换人？”胡里长眯着眼，“这个李根柱……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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