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匆匆远眺一眼左翼连绵晃动的旗阵,眉峰微蹙,旋即继续注目右翼战局,左翼凶险已然在他预判之内,眼下绝不可提前拆分右翼攻坚兵力。
苑攀龙手握四千足额精锐、全套重炮,兵力、火力双重碾压刘彦虎两千九百守军,沿用九边缓推章法,以三段式梯次强攻稳步蚕食防线。
第一波,火器毁阵。
督标右营中的三门千斤发熕、八门五百斤佛郎机随阵挪动、就地架设次第轰鸣,重磅铁弹反复砸击义军前沿半月火器阵。
数斤重的生铁弹丸撞在盾墙之上,木盾当场碎裂崩飞,躲在盾后的兵士连人带甲被撞得骨碎筋折。
碎木与血肉四下飞溅,霰弹横扫之处,一排兵卒瞬间倒卧,断手断脚散落阵前,浓重血腥味瞬间铺满义军前沿。
拒马碎裂、盾墙崩塌之间,右营前排火枪手、长牌手成片倒下,前沿防线瞬间残破。
第二波,本部步骑轮番碾杀。
炮火犁阵完毕,苑攀龙本部固原镇奇兵营两千三百步骑在他家丁督阵下分六波梯队连绵冲锋,一波退、一波上,不给刘彦虎半点喘息休整之机。
固原镇兵饷源较稳、远胜延绥疲卒,军心固结、悍不畏死,踏着尸山血线反复扑撞空心方阵。
双方长矛对刺、环刀劈砍,近身缠斗里甲胄磕碰、惨呼连连,摔倒之人即刻被脚下兵刃贯穿。
层层尸骸顺着阵线越堆越高,后来冲锋的士兵只能踩着同伴尸首往上冲杀,血水顺着尸堆缝隙汩汩下流。
第三波,精锐压阵待机。
苑攀龙将陈永谟调拨的督标左营一千足额饷银精锐列为总预备队,摁在后阵迟迟未动,专等刘彦虎部阵线崩裂的一瞬,再行一击锁局。
整整两个时辰血战压来,刘彦虎部前阵死伤激增,战兵透支殆尽,层层防线千疮百孔,遍地尸骸堵死阵间通路,重伤残兵卧于血泥之中呻吟不绝。
眼看全线缺口越冲越大,方阵数次濒临塌陷,刘彦虎深知再难凭常规兵力死守,情急之下即刻遣贴身亲骑快马奔赴中军望台,向费书瑜紧急求援。
信使气喘吁吁登上高台禀明左翼危局。
费书瑜立在高台,身旁五队亲兵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传令一队、金鼓一队、护纛一队、两队近身护卫,中军中枢缺一不可,眼下右翼刚刚收束,全无多余野战兵马可调。
他望着左翼漫天硝烟、摇摇欲坠的旗阵,面色铁青,沙场杀伐戾气尽露,厉声喝斥信使,语气粗粝狠绝,全无半分斯文:
“本帅无兵可派!传令刘彦虎,亲自顶上去堵口子!
敢往后缩半步,老子当场砍他脑袋!他若是战死阵前,本帅亲自带亲丁填防!
他不死于敌军刀下,便死于自家军法!”
信使不敢多言,领命策马疾驰而去。
待信使走远,高台四下无人,费书瑜脸色稍敛。
他心里透亮,刘彦虎自延绥标营便随他征战,是他一手提拔、步步带出来的铁杆嫡系,多年死战相随,情分远非寻常部将可比。
方才当众厉言,是为立全军军法、压死阵前退心;
私下却绝不肯真的坐视嫡系白白耗死。
费书瑜当即转头沉声吩咐亲兵千总赵二保,从两队近身护卫亲兵中抽调一队六十名精锐,即刻轻骑奔赴左翼,助刘彦虎稳守缺口。
此举是逼将死战的政治拿捏,也是枭雄权衡利弊后的折中处置,既不破中军建制,又掐断刘彦虎藏私退路。
不多时,传令亲兵折返左翼复命,赵二保亦领一队亲兵疾驰赶至阵前。
刘彦虎接获军令之时,心头已然一片冰凉、万般肉疼。
他手底三队贴身亲兵、一队夜不收斥候精锐,拢共不过两百余人。
皆是他多年积攒的私班死士、立身根本,平日惜若性命,始终留作最后预备队,从不轻易填阵。
可军令如山,退即是死。
正当他进退两难、咬牙滴血之际,忽见主帅亲派的六十护卫亲兵驰入阵中驰援。
刘彦虎见状,嘴角扯出一抹彻骨苦笑,瞬间通透了所有关节。
哪里是主帅驰援,这是大帅把最后一丝退路给他彻底掐断了。
主帅连贴身护卫亲兵都派来填他的阵,已然仁至义尽、再无半分余地。
今日他若藏私不拼、阵线一崩,战后全军追责,无人能替他求情,必死军法;
今日唯有砸尽私兵、死堵缺口、以身填阵,尚有一线生机。
念头转瞬通透,刘彦虎一把扯落肩头染血披风,露出内里全套精制布面铁鳞重甲,反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三尺斩马重刀。
再不心疼私班家底,再不存半分苟且念头,厉声喝令,将三队贴身亲兵、整队夜不收尽数填入全线最血腥的破口。
以自家私部血肉为最后屏障,死死卡死官军突进的通路。
亲兵与夜不收皆是百战老卒,深知主将难处,更识军中法度与实利规矩,寸步不退、死战堵门。
一排排人墙迎着官军锋刃轰然倒地,前仆后继、尸叠如山,倒下的尸首就地化作挡敌屏障,滚烫血水漫过脚面,把整片战地泡成黏稠乌黑的血沼。
整场血战下来,刘彦虎部伤亡惨重、士卒彻底透支、人人带伤,数次濒临全盘崩盘,却始终不曾溃散。
费书瑜立在中军高台,听完所有探马汇总的战报,心中了然全盘因果:
一靠刘彦虎无路可退、倾尽私兵填防续命;
二靠军中三马分肥的实利制度牢牢锁住军心,士卒愿为财利死战,不肯轻易溃逃;
三靠空心方阵结阵严谨、架构坚韧,纵使残损破碎,依旧能撑住整条阵线骨架。
他抬镜望向对面陈永谟所在旗门,料定此时对方主帅必然满心错愕。
陈永谟站在高台之上,看得心惊肉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四千重兵、重炮加持、梯次猛攻,打了整整两个时辰,
竟然啃不破费书瑜左翼的死守阵线。
苑攀龙几度了望阵面,数次欲遣后备精锐寻隙突阵,奈何刘彦虎屡以私兵补全阵破,全线始终无大开决胜缺口。
此千余督标乃是全军胜负手,无万全胜算绝不可轻掷,一旦投之失机便有倾覆之危。
那一千决胜预备队从头到尾找不到投入机会,四千主力被死死黏在旷野,彻底被废了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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