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小石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戈壁滩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站着几个人，有的穿着军大衣，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黑色的冲锋衣。他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他认出了慕容金璨，认出了轻山，认出了丁苏川，认出了叶清清，认出了花慕晴。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小石头问他们看什么，慕容金璨说看家。小石头问家在哪，慕容金璨指了指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滩。小石头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他问了一句“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呼呼地吹着。
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衣服，走出藏经阁。清风他们已经回来了，封印加固好了，没出什么问题。小石头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春天又来了。老银杏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小石头站在听风台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石阶。竹林里，徒弟们在练剑。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又过了几年，清风的徒弟也开始收徒弟了。小石头变成了师祖，辈分高得吓人，山上的小道士见了他，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太师爷”。他听着这个称呼，总觉得是在叫别人。
太师爷，那得多老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背也驼了，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一只老乌龟。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那个老头也朝他咧嘴，牙掉了几颗，剩下的也黄了。他叹了口气，走出藏经阁。
春天的时候，清风把徒弟们集合在院子里，搞了一个小小的比武。十几个人，一对一的切磋，刀剑相碰，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小石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看着那些矫健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刀，迎着风，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老了，只能坐在这里看了。
比武结束后，清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他觉得怎么样。小石头点了点头，说不错。清风问他哪个最好。小石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说那个。
清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个男孩是清风最小的徒弟，才十二岁，刚上山没多久，刀都握不稳，刚才那场切磋他输了，输得很惨。
清风看着小石头，问为什么是他。小石头说因为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冲上去，冲上去又摔倒，摔倒了又爬起来。输了三次，爬起来三次。清风沉默了，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清风对那个小男孩格外严格。每天天不亮就把他叫起来，让他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小男孩腿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
小石头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小男孩咬着牙坚持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他想起了丁苏川，想起了他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冲。一代一代的，都差不多。
那年秋天，总部来了一个通知。说要在茅山搞一个纪念活动，纪念那些年在饕餮之战中牺牲的人。清风问小石头要不要参加，小石头想了想，说参加。清风问他穿什么衣服，小石头说穿道袍，穿什么道袍，穿洗得最白的那件。
活动那天，山上来了很多人。有总部的领导，有各门各派的代表，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队员。小石头认出了其中几个，当年的年轻人，现在都老了。他们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着，有的认出来了，有的没认出来。
认出来的握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没认出来的自我介绍，说了名字，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小石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没有下去。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人多了心里就乱。但他知道，他得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纪念活动在听风台上举行。台上摆了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几个牌位——慕容金璨、轻山、叶清清、花慕晴、丁苏川。小石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听风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死的。慕容金璨守了西边三年，轻山守了东边一辈子，丁苏川守了茅山几十年。他们守的不是别的东西，是你们，是我们，是山下那些老百姓。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活着的人要替他们继续守。一代一代地守，不能断。”
没有人说话。风很大，吹得那些牌位前面的香灰四处飘散。几个老队员红了眼眶，但没有哭。那些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着小石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畏惧，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里扎了根，只是还没发芽。
活动结束后，人们陆续走了。小石头站在听风台上，看着那些牌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石阶。清风跟在他后面，问他“师父，你没事吧”。小石头说没事。清风没有再问。
冬天又来了。小石头的老寒腿犯了，疼得走不了路。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第一次见到丁苏川，那时候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丁苏川教他练剑，教他站桩，教他那些基本功。他那时候觉得丁苏川好厉害，好强，好像永远不会倒。现在他老了，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但他不后悔，他知道丁苏川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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