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声，如同水面的涟漪，虽不张扬，却也慢慢扩散开来。
自然也传到了与卫若兰交好的一些世家子弟耳中。这日，冯紫英、陈也俊等三五好友在卫若兰的别院围炉小聚，品茗闲谈，话题不知不觉便引到了这新鲜物事上。
若兰兄，你可听说了近来京里一些文雅圈子里悄然流传的那本《潇湘仙子诗稿》？冯紫英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听说印制得极精雅，诗更是一绝，如今想求一册都难了。
卫若兰点了点头，神色间也带着几分欣赏与好奇：确是听说了。我托了几层关系，前儿才好不容易到手一册。粗粗读了一遍，确实清丽脱俗，灵气逼人，不同凡响。尤其那首《咏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借菊抒怀，将孤高之性与命运之问结合得巧妙无比，真是风流别致，难得，实在难得！
陈也俊笑道：如今大家都在私下猜，这位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看她诗中对世情的洞察，不像久居深闺，但那份不染尘俗的清气，又绝非风尘中人。若兰兄你人脉广，可曾探得什么线索？
卫若兰摇头，语气肯定：毫无头绪。只知这诗集印制极为精良考究，来源却十分隐秘，似乎与城中几家背景深厚、不显山露水的雅致铺子有些间接关联，但具体如何运作，由谁主持，也难查证，背后之人手段很是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能做出这等品质诗集的，绝非寻常商贾，背后定有高人。
而在荣国府内，身处这场悄然风雅波澜最宁静中心的黛玉，对此却几乎一无所知。
她依旧每日在竹影摇曳的潇湘馆中，或于晨起时临帖数行，或于午后暖阳下读几页《庄子》，或于夜深人静时抚弄一曲《平沙落雁》，偶尔，也会与紫鹃说些体己话，议论一下府中近来的沉闷气氛。
只是，在她独处时，目光偶尔会掠过书架上那个空出一块的地方，那里原本放着她的手抄诗稿。
心中便会泛起一丝微澜，有将心血付诸实现的隐隐期待，有不知外界如何评说的淡淡忐忑，也有一丝将自身最珍贵、最隐秘部分交付出去后的空落与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因她的诗正掀起着怎样克制的波澜，也不知道自己的笔名潇湘仙子正成为一小撮顶级雅士口中赞叹与猜测的对象。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落地即化，更添湿冷。
晴雯披着一件半旧的石榴红绫子斗篷，提着一个小小手炉，悄悄来到了潇湘馆。
馆内暖意融融，黛玉正拥着一个银狐手笼，在窗下看一本棋谱。
见晴雯来了，她放下棋谱，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晴雯请了安，将手炉放在一边，搓了搓手，这才压低了声音，将外面关于诗集引起的悄然热议，拣那些最雅致、最真诚、最具分量的赞誉，委婉而清晰地转述给了黛玉。
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猜测和求购的艰难，只聚焦于诗作本身获得的崇高评价。
。。。姑娘，听说连那位以品评苛刻着称的致仕周老翰林都赞不绝口，说您的诗可洗俗肠灵气充沛，平生罕见晴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还有几位素来清高的王爷和世子爷，也都在私下极力寻这诗集，说是难得一见的，可涤尘虑 她顿了顿，看着黛玉的眼睛，如今在那些真正的文人雅士圈子里，潇湘仙子这四字，已有了不小的分量，都说这诗是近来京中难得的真正雅物。
黛玉静静地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捻着那银狐手笼柔软的毛尖。
初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反响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好，且来自如此高的层面。
随即，那惊愕化为了难以置信，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当听到那些具体的、发自内心、且极具专业份量的赞誉之词时，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红晕，悄然浮上她如玉的面颊。
那不是张扬的喜悦，更像是一种。。。内心深处价值被最苛刻标准郑重确认后的、微微的眩晕与巨大的释然，还带着点不知所措。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某些东西呼出体外，低声道：他们。。。真的觉得。。。好到如此地步？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求证，也是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好。晴雯的语气肯定而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那些赞誉，都是实打实的，来自最有眼光的一群人，做不得假。姑娘的心血，没有白费。
黛玉垂下眼帘，看着手笼上那细腻光滑的皮毛，心中百感交集，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她的诗，她的魂，她那些在无数个孤寂夜晚用心血浇灌出的文字，终于不再只是困于潇湘馆一隅的孤芳，它们凭借自身的力量，在外面那个广阔而挑剔的世界里，找到了懂得欣赏的耳朵，激起了真诚而深刻的回响。
这种被最高层次认可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暖而有力。
仿佛她不再是全然无依的浮萍，她的才华，为她在这个世间，悄悄锚定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微小却坚实、且受人尊敬的位置。这甚至比她通过雯绣坊获得经济独立，更让她感受到一种本质性的肯定。
（原来，我的诗，离开这府邸，离开熟悉的人，在那些素未谋面的、真正懂诗的人眼中，也是能有如此价值的。。。可洗俗肠。。。。。。潇湘仙子。。。他们是这样看待我的诗，这样看待那个匿名的我吗？这感觉，好奇特。。。）
她没有再多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与激动，只是那一直微蹙的眉头，似乎在不经意间舒展了些许，一直略显沉重的肩膀，也仿佛轻松了一点。
眼底深处，那簇因刊印诗集而点燃的、代表着自我肯定与价值追寻的小小火苗，此刻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明亮了。
窗外，雪沫依旧无声飘洒，冬意正浓。
而一本署名潇湘仙子的薄薄诗集，却像一粒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已在京城最高雅的文化冻土之下，悄然扎根，静待时机，或许，还将在这看似平静的冬日，以及未来的春日里，引发更多意想不到的、深远而优雅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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