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全陪同周秘书长一行完成后续的考察点调研，又强撑着笑脸将领导送上离开镇里的车，这一路上，他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快笑僵了，后背的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周秘书长临上车前，那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一瞥，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他心窝子里，让他从头凉到脚。他知道，这事儿，绝不可能轻易善了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佛，季全一分钟也不敢在外多待，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局里，他那间平日里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这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为他倒计时。刚才在王家庄路口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秀英等人的哭诉、张三那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周秘书长铁青的脸、还有陈飞那蠢货苍白无力、漏洞百出的辩解……
“蠢货！白痴！彻头彻尾的莽夫！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季全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压抑了一路的恐惧和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风度，像一头被困住的疯兽，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暴走，嘴里唾沫横飞，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陈飞。
“王八蛋！陈飞！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啊？！” 他狠狠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笔筒文件都跳了一下，“跟你说了多少遍！最近风声紧！收敛点！收敛点！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都给老子收起来！你他妈倒好！不仅不收，还敢把人往死里打！还敢琢磨着卖人家寡妇？！你他妈是土匪还是畜生？！你以为这天下是你陈飞的吗？！”
他越骂越气，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想都没想就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砰——！”一声脆响，烟灰缸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和烟灰四处飞溅。
“非法拘禁！严刑拷打！强占土地！克扣补偿款！还他妈想拐卖人口！陈飞啊陈飞，你真是狗胆包天了！什么掉脑袋的事你都敢干！你自己想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吊死！你他妈现在把老子也拖下水了！！” 季全眼睛血红，额头上青筋虬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老子这些年给你擦了多少屁股！给你行了多少方便！指望你能有点出息，能把陈家庄搞出个样子，老子脸上也有光！你他妈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完了！这下全完了！省里秘书长亲自盯上的案子，纪委工作组就驻在眼皮子底下！查！一查到底！你那些破事经得起查吗？！老子那些……经得起查吗？！”
想到自己可能被牵连，季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扑到办公桌前，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听筒，因为极度恐慌，手指哆嗦得差点拨错了号。
“喂！张县长吗？我季全啊！哎呦喂我的老领导，这次您可得拉我一把，出大事了！” 电话一接通，季全立刻换上了一副哭丧的腔调，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一样。
电话那头的张县长声音听起来却异常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哦，季全啊。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如果是关于你们镇王家庄那边的情况，我倒是听说了一点。省里周秘书长很重视啊，已经做了明确指示，要求彻查。你啊，要积极配合调查组的工作，相信组织会搞清楚一切的嘛。”
季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老领导，不是……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表面那样，都是些刁民诬告……陈飞同志他……”
“季全同志！” 张县长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要开会了。记住，端正态度，配合调查！” 说完，根本不给季全再说话的机会，“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季全的心凉了半截。他不死心，又颤着手拨通了县里另一位和他关系“铁”得很的副局长电话。
“刘局！我，季全！兄弟我遇上大麻烦了！王家庄那帮泥腿子……”
“哎呦老季！我这信号不好……喂？喂？听不见啊……嘟……嘟……嘟……” 对方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声，飞快地挂了电话。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季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他打给平时称兄道弟、没少拿他好处的同僚，打给曾经拍着胸脯保证“有事找我”的老同学……然而，所有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惊讶，然后是推脱，接着是迫不及待的划清界限，最后是匆忙挂断电话。有的甚至电话一接通，听出是他的声音，直接就说“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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