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剑气自剑尖迸射而出。
丈许来长。
放在这片动辄千丈万丈剑气横飞的战场上,这道剑气,寒酸得像是沧海一粟,渺小得仿佛蝼蚁朝巨龙挥出的那一爪。
可就是这道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剑气——
它动了。
不快不慢,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像是山巅老僧落下的一枚棋子,像是苍穹深处垂落的一根丝线,像是命运长河之中早已注定好的一笔——看着轻描淡写,实则算尽万古,封绝八荒,锁死了一切可能。
它穿过虚空。
快到了极致,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桎梏,快到在它出发的同一刹那,它已经抵达了终点。
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它却慢得令人窒息——仿佛它在穿行的过程中,一层层地剥开了时间的皮肤,钻进了每一寸光阴的缝隙,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都汲取了一缕力量,叠加了一层锋芒。
如同一颗雪球从太古滚落,每滚一圈,裹一层新雪,越滚越大,越滚越沉,越滚越势不可挡。
当它终于逼至三位青铜面具面前时——那道不过丈许的剑气,已然凝聚了不知多少万层时间节点的力量。
它不再是一道剑气。
它是一座由无数个刹那垒砌而成的纪元之山,是时间长河在剑尖压缩而成的毁灭之锥,是万古岁月凝聚成的一道——判诀。
三位青铜面具同时转身。
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条锁链牵动的傀儡,同时抬手,同时出招,三双漆黑瞳孔深处,第一次翻涌出了一丝人类的情绪——
震惊。
像是看到太古神山轰然坍塌,像是看到天道法则寸寸碎裂,像是看到无数纪元以来坚信不疑的真理,在这一剑面前——轰然跪下。
三道灰黑色光束同时激射而出,撞向那道玄青剑气。
每一道光束之中都蕴含着终结法则的本源之力,每一道都足以将一尊仙人的名字从存在之书上彻底抹去——不是斩杀,是抹除,是从因果线上硬生生撕掉那一页。
三道合一,足以让天女全力搏命都不敢硬接,足以让整片虚空都为之颤栗臣服。
然后。
剑气与光束相撞。
没有轰鸣。
没有炸裂。
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日月无光的爆闪。
只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像烧红的刀锋划过凝固的油脂,像滚烫的铁钎刺入坚冰的腹地,像一滴熔岩滴落在初雪之上。
剑气贯穿了三道光束。
轻描淡写,如针穿纸,如刀裁帛,如矢透纱。
三道终结之力凝结而成的绝杀屏障,在这道玄青剑气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剑气去势不减,朝着三人的面门横斩而去。
三人大惊。
脸色剧变之下,三道身影瞬间做出反应——左闪、右避、后撤,三个人用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试图从这道剑气的锋芒之下抢出一条生路。
可那道剑气,像长了眼睛一般,划出一道堪称完美的弧线,扫过其中一人的右肩。
一声闷响。
灰白色的骨骼从翻卷的皮肉中露出,肩胛骨到锁骨之间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裂缝之中,隐隐可见一道细纹蔓延。
伤口边缘,玄青色的火焰猛地窜起。
原初之火。
混沌之炎。
能够焚尽法则、点燃因果、烧穿轮回的万火之祖,此刻正顺着那道伤口疯狂钻入,像一条条剧毒的蛇,撕咬他的皮肉,吞噬他的经脉,啃噬他的骨骼,要将他从内到外,一寸寸烧成虚无。
那个青铜面具发出一声闷哼。
很轻。
可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这声闷哼却比雷霆更震耳,比惊涛更刺骨。
他猛地一掌按在伤口上,灰黑色的雾气从掌心狂涌而出,与玄青火焰疯狂撕咬,在他肩头展开一场无声却惨烈至极的拉锯战。
他的动作慢了一拍。
仅此一拍。
可就是这一拍之差,让他的气息骤然萎靡了两分,手中凝聚的灰黑光芒迅速暗淡,反应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缓了下来。
一招。
一剑。
三位足以围困天女、压得整片战场抬不起头的恐怖存在——被一道丈许剑气同时逼退,一人挂彩,气息大损。
这不是战局逆转。
这是降维碾压。
像一头苍龙俯瞰蝼蚁,像一尊神只俯瞰凡人,像万古岁月之前那柄劈开混沌的巨斧,再次高高扬起。
冥女的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一般,嘴唇哆嗦,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半步。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玄青身影之上,那双灰黑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出了一种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的情绪——
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天女的忌惮,不是对因果之剑的警惕,而是那种面对完全超越认知的存在时,灵魂深处最原始、最本能的颤栗。
像蝼蚁仰望苍穹崩塌,像飞蛾直面太阳坠落,像一只在深渊中横行无忌了亿万年的毒蝎,忽然抬头,看见了一只从太古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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