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满女的房子现在是老太儿女所有人的栖息地，前几年大家一起时老太就和满女深入交流过了。
她也喜欢大家在一起，平时各自忙碌着，一年真正一起团聚在村里其实很少，几家人也都是好相处，能互相体谅的，所以只要回村，几乎吃住都在了满女这儿。
大院里热气腾腾，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院子里挂着腊肠、腊肉，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簇簇火焰。
年味，在这座老(新)宅里提前苏醒了。
君标从学校回来时，肩上挎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他今年十五岁，上初二，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七五，肩膀宽了，喉结明显，说话声音变得低沉。
但最显眼的，是他走路的样子——腰板挺直，步伐稳健，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还真是青宴和赵宇的功劳，对了赵宇去年被家里调去了省城，那段时间大家还都挺不习惯。
上次丁俊结婚，青宴说那小子现在家里安排的相亲，两人处的挺好，说不定明年真有喜糖吃。
说远了，接回来。
“奶奶，我回来了。”君标把书包放在廊下，朝堂屋里喊。
老太正在和良翠对尾账，闻声抬起头，眼睛一亮：“标标回来了？快进来，让奶奶看看。”
君标走进堂屋。他穿着学校发的蓝色运动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结实有力。
老太拉过他的手，摸了摸他掌心的茧子——那是练单杠、打沙袋磨出来的。
“又长高了。”老太欣慰地笑，“学校武术队练得怎么样？”
“还行。”君标难得露出少年人的腼腆，“下个月市里比赛，教练让我报长拳和棍术。”
“好，好好练。”老太拍拍他的手，“但功课不能落下。你当警察的梦，文化课是门槛。”
“我知道。”君标认真点头，“这学期期末考，我总分年级第十二。数学考了九十六，语文差些，八十八。”
“语文要加强。”老太说，“当警察要写报告，要懂法律条文，文字功底不能差。过年这段时间，让你俊哥他们给你补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君霞像只小燕子似的飞进院子，红棉袄，绿围巾，两个羊角辫上系着红色的头绳。
“奶奶！奶奶！我数学又考了第一！”她举着张卷子，小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太接过卷子看。五年级的数学期末考，满分一百分，君霞考了九十八——错的那两分，是一道应用题的单位写错了。
“这道题怎么会错？”老太指着卷子。
君霞吐吐舌头：“我算对了呀，得数是一百二十五米，我写了个‘125’，忘记写‘米’了。老师说单位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该错。”老太严肃地说，“做事不仔细，得数对也是白搭。咱们家做生意，账目上差一个小数点、错一个单位，可能就是几百几千的出入。”
君霞低下头：“我下次一定注意。”
“不光要注意，”老太拉过孙女，语气缓和下来，“霞霞，奶奶问你，你喜欢算数吗？”
“喜欢！”君霞立刻抬头，眼睛又亮了，“算数多好玩呀！数字像小精灵，加加减减、乘乘除除，能变出好多花样。我们班同学都说数学难，可我觉得……觉得就像玩游戏一样。”
老太心里一动。她想起君霞从小就显出的对数字的敏感——三岁能数到一百，四岁能帮店里数零钱，现在五年级，数学次次第一。
更难得的是，她是真的喜欢，不是被逼着学。
“那你想不想……学得更深些？”老太试探着问，“不止学校的课本，学更难、更有意思的算数？”
“想！”君霞毫不犹豫，“我们数学王老师也说我有天赋，还借给我一本初中的数学书看呢。里面有什么‘代数’‘几何’，我看不懂，但觉得好玩。”
老太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两桌。大桌是长辈，小桌是孩子们。
君标挨着君超坐，小声问：“大哥，平南厂那个新买的设备调试好了吗？”
“差不多了。”君超给他夹了块肉，“你放假要是没事，可以去厂里看看。那些机器图纸、参数表，多看看有好处。”
“我想去派出所看看。”君标说，“青宴哥答应我，放假可以跟着他们巡逻一天，体验体验。”
满女听见了，笑着说：“咱们家要出个小警察了。标标，好好学，将来考警校，给你青宴哥当徒弟。”
君霞在小孩那桌，正跟向荣的小女儿乐乐玩。乐乐奶声奶气地比着手指：“一、一、一……”君霞教着，她只知道一个手指一一了。
“不对不对，乐乐，你看姐姐。”君霞耐心地教，“一、二、三、四、五、六……这样数。”
君标在一旁纠正，“是姑姑”君霞吐吐舌头，没有理，继续教着
她数得清晰又耐心，乐乐很认真的跟着学，学半天还一一，搞得一桌人都笑了。
吴菊看着孙女，对老太说：“妈，霞霞这孩子，心细，有耐心，教弟弟妹妹都像个小老师。”
“她像她姑姑呗。”老太说，“良翠小时候也是对数字敏感，做事有条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老太把良国、良翠、满女叫到堂屋。
“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老太开门见山，“关于霞霞。”
三人看向她。
“这孩子数学天赋好，是块料。”老太说，“我想着，不能耽误了。过了年，我想找市一中的老师给她单独辅导，跳级学。”
“跳级？”良翠一愣，“她才五年级……”
“五年级的内容她已经吃不饱了。”老太说，“今天我问了，她在看初中的数学书。咱们家生意越做越大，将来需要懂财务、懂管理的人。霞霞有这个天分，咱们得给她机会。”
良国想了想：“跳级……会不会太辛苦？孩子还小，该玩的年纪。”
“辛苦是肯定辛苦。”老太说，“但玉不琢不成器。霞霞不是普通孩子，她心里有股劲儿，想学东西。咱们压着她按部就班，才是耽误她。”
满女作为母亲，最是犹豫：“妈，跳级……跳到几年级？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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