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秋禾刚踏进库房大门,就见传达室的老李头搓着手迎上来,身后跟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媳妇。
那媳妇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脸上堆着格外殷勤的笑,见了林秋禾就往她跟前凑。
“林组长,我是二车间老陈的媳妇,这是家里腌的鸭蛋,您尝尝鲜。”
林秋禾脚步一顿,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摆得像拨浪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嫂子,这可使不得。您快收回去,都是一个厂的工友,没必要这么客气。”
她怕对方尴尬,又补了句。
“临时工招录的事,我肯定按规矩来,您家小子要是符合条件,我绝对不偏心。”
那媳妇却不死心,硬是把布包往她怀里塞。
老李头也在一旁帮腔。
“秋禾姑娘,就是点家常东西,不碍事的。老陈家小子等着这名额呢,您多关照关照。”
林秋禾咬着牙,态度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坚定。
“李叔,嫂子,真不是我不给面子,这口子要是开了,后面的人我没法交代。”
“您快把东西拿回去,不然我连报名都不敢给您家小子登了。”
这话一出,那媳妇才讪讪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嘟囔着“林组长真是铁面无私”。
跟着老李头悻悻地走了。
林秋禾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当上小组长,这样的场面每天都要上演好几次,送鸭蛋的、送鞋垫的、送手工布鞋的。
还有人悄悄往她办公桌抽屉里塞粮票,都被她一一退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看似不值钱,却都是沉甸甸的人情,一旦收了,就再也没法公平办事了。
刚把这茬事处理完,库房王主任就背着手踱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个搪瓷缸,缸沿上结着厚厚的茶垢。
走到林秋禾跟前,先是瞥了一眼她办公桌上堆着的报名表格,才慢悠悠开口。
“秋禾啊,今天来报名的人不少啊。”
林秋禾连忙迎上去,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王主任,是啊,一早上就收了二十多份报名表。”
王主任呷了口茶,眼神在表格上扫了一圈,话锋一转。
“这次招临时工,你是库房小组长,第一线的筛选权在你手里,可得把好第一关。”
他顿了顿,放下搪瓷缸,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说,机修车间老周的侄子报了名。”
“老周跟我是老同事了,他侄子小学毕业,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人却很机灵啊!,你多留意着点。”
林秋禾听了这话,脑袋迅速的转着。
明显是王主任给老同事过来打招呼了。
但这小学学历,库房招人,再怎么着也不会要小学学历的人吧?
林秋禾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为难。
“王主任,我知道了。等筛选的时候,我会重点看看他的报名表……”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了。
“昨天有位张大婶找过我,她家男人卧病在床,儿子才十六,正赶上下乡的年纪,躲在亲戚家半个多月了,天天提心吊胆的。”
“还有前车间老杨,老伴早逝,带着三个孩子,就盼着儿子能留厂帮衬家里。这些家庭是真的难,我看着都心疼。”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跟着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
“唉,谁说不是呢。这年月,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顿了顿,话锋又转了回去。
“但老周和我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他特意托我来说情,我不好驳他的面子。”
“还有劳资科李科长的远房侄女也报了名,李科长那边管着全厂的工资核算,咱们库房往后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手脚麻利,也该给个机会。”
林秋禾咬了咬唇,声音更软了,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王主任,我明白您的难处。老周和李科长的情面不能不顾,只是这次名额只有七个,报名的人却有上百。”
“要是太偏向关系户,那些真正困难的家庭,怕是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又呷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道。
“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咱们库房说了不算,后面还有行政科、革委会的领导要商议。”
“你只需要把好第一关,把合适的人挑出来就行。”
他拍了拍林秋禾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却又装出一副体恤的样子。
“老周和李科长的亲戚,你务必放在优先位置。剩下的名额,你再看着办,能帮就帮那些困难的,也算积德了。”
林秋禾看着王主任走远的背影,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报名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报名者的信息。
有张大婶家的儿子,有老杨的侄子,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家里困难、孩子面临下乡的职工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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