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一号车间没有完全熄灯。
基础坑边搭了临时照明,土建班继续清理旧基础碎层。风镐停一阵、响一阵,灰尘被排风机卷到门外,落在车间门槛上,像一层干涩的霜。白天的说明会压住了大面上的情绪,但车间深处仍聚着几十个老工人,没人愿意回宿舍。
张世海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跟班学习名单,脸上没有白天骂段志国时的硬气。名单上有刘满仓,有吊装班几个年轻人,也有十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工人,但还有更多人没被排进去。
“张师傅,名单上没有我。”一个铆焊工把烟头踩灭,声音发闷,“我干了二十六年,眼神没年轻人好,精密设备学不过他们。那我以后怎么办?”
另一个老工人接话:“工龄折股听着新鲜,可我媳妇问我,股能不能交学费。我答不上来。”
张世海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他能说机器必须装,也能说天元卖地不行,可面对这些具体的日子,他没法用一句“以后会好”糊弄过去。
石大柱站在不远处,原本想说“学不会就干别的”,话到嘴边被陈柏元拦住。陈柏元低声道:“别刺激他们。”
这时,楚天河从车间侧门进来,身后只跟着顾言和劳动局一名干部。他没有让人搬桌子,也没站到高处,而是从墙边拖过一条木凳,放在天车轨道下面的空地上坐下。
老工人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议论声慢慢停了。
楚天河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在膝盖上:“今晚不讲大会,讲你们最担心的几笔账。”
他指向刚才问话的铆焊工:“你叫什么?”
“赵铁良。”
“工龄多少?”
“二十六年。”
“按天元一年一千,你拿两万六。扣掉家里欠账、孩子学费、老人看病,能撑多久?”
赵铁良低头算了算,声音更闷:“一年?省着点也许两年。”
楚天河继续问:“两年后呢?江重地卖了,车间拆了,你这手铆焊活去哪里干?给商业广场看门,还是去工地打零工?”
赵铁良没吭声,手指攥紧了袖口。
楚天河没有逼他回答,转向另一个人:“你们现在怕的是南方设备来了,年轻人学精密,老工人被挤出去。这个怕法有道理,所以方案要改细。不是人人都去开科堡,也不是人人都进材料实验室。江重以后要做重型装备,除了精密加工,还要吊装、焊接、检修、热处理、装配、带徒和质量记录。老工人的工龄不能只折成一张纸,要折到岗位和红利里。”
顾言立刻把草案第二版递过去:“我们刚改了岗位分类。五类:一线转岗培训、原岗位升级、设备安装维护、后勤保障、提前内退补助。每个人自己选,工会、车间、技术组共同评估,不让厂办一句话把人扫出去。”
一个女工问:“那现金呢?我不想全折股。”
楚天河点头:“可以部分现金安置。工龄二十年以上的,先给一部分生活安置金,剩下折股;家里有重病、伤残、特殊困难的,提高现金比例。明天发第一批困难补助,后续按名单分批走,不经过段志国,不经过天元。”
老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仍旧怀疑。
赵铁良抬头:“楚市长,你说不卖厂区,可省里要改制,天元也有钱。你能顶多久?”
楚天河把天元图册的复印页放到地上,用手指点着那片玻璃穹顶:“如果江重什么都不做,只欠工资、欠电费、欠材料费,谁都顶不住。可设备进厂、订单进账、职工进岗位,江重就不是待宰的空地。省里看的是账,债权人看的是回款,职工看的是饭碗。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拿出第一批能验收的东西。”
张世海终于开口,声音粗哑:“第一批做什么?科堡基础还得十天。”
陈柏元接话:“基础养护期间,可以先整理工装、检修夹具、培训记录,不能开主机,但可以准备。”
廖工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老计量室改造清单:“材料实验小炉三天内能通电,先做刀具材料试样,不等科堡开机。江重原来的热处理师傅可以跟我们一起做对照。”
一个热处理老工人皱眉:“你们那套粉末、金相,我不懂。”
廖工语气平实:“你不懂我的测试,我也不懂你们江重老炉子的火候。试样做出来,一起看断口,一起记数据。谁有用,谁上。”
这句话让几个老工人脸色缓和了一些。廖工不像石大柱那样带刺,话不多,却把合作说得具体。
楚天河顺着这个口子继续:“第一批岗位明天贴出来。不是只贴年轻人,也不是只贴南方人。张世海负责老工人技能评估,陈柏元负责精密设备标准,廖工负责材料实验,顾言负责钱。谁被安排到什么岗位,写明理由;谁不服,可以当场申诉。”
顾言补了一句:“工资和补贴按岗位走,不按南方北方走。捷飞、明华原合同承诺照付,但江重老工人参加同类岗位培训和夜班安装,也有同标准补贴。表我今晚就让财务科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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