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重西门外有一排旧铺面,白天卖烟酒、修自行车,晚上支起油锅卖馄饨。雨一落,铺面前的石板路泛起黑亮的水光,来来往往的工人都习惯在这里买包烟、喝碗热汤,再进夜班。
秦峰没有把警车停到门口。
他穿一件旧雨衣,站在馄饨摊旁边,像个等人的外地司机。保卫科长老郑蹲在修车铺屋檐下,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眼睛却一直扫着西门值班室。
“秦局,真不查包?”老郑压低声音,“廖工那边的试验记录现在一天一变,真有人偷东西,放包里一带就走了。”
秦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回头:“你现在查包,半个厂的人都知道技术资料出事了。普通工人会慌,真正拿钱的人会缩回去。先看谁不该出门,谁出门次数变多,谁和外面人接头。”
老郑有点憋火:“厂里刚稳下来,谁还干这种事?”
秦峰把碗放下:“欠钱的人、被人抓住把柄的人、觉得自己没位置的人,都可能干。别先骂,先记。”
从资金扣划被挡住的那晚起,江重保卫系统换了一套不显眼的规矩。
资料室不再挂“严禁入内”的大牌子,只在借阅本上加了时间和用途;西门没有增加哨兵,只让小卖部老板记下夜班后买伞、买胶布、买信封的人;车间出入证照旧查,但夜里单独出厂的人,要由门岗在值班簿上写清去向。
这些动作不大,江重工人只以为厂里开始管夜班纪律,没人觉得风声紧。
廖工那边也没停。
老计量室改成的临时材料实验间里,排风机嗡嗡响,桌上摆着几组试样断口。三号改进样的硬度下来了,韧性上去了,耐磨还差一点;四号样耐磨不错,冲击试验后边缘出现细裂;五号样的组织最均匀,但需要调整冷却曲线。
廖工把记录本压在铁夹下,声音有些哑:“第六炉,把碳化钛比例再降半个点,回火温度上调二十度。老韩,冷却介质别换,先排除变量。”
老韩听得脑袋发涨,却不敢再嫌他纸多,抓着铅笔在记录本上写:“碳化钛降半点,回火加二十。你们这些材料人说话跟配药一样,少一钱多一钱都不行。”
廖工没抬头:“刀下井崩了,没人问你是不是差一钱。”
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跟着记录,其中一个叫冯立,二十六七岁,戴着厚镜片,原先在江重设计科画管道支架。自救方案贴出来后,他被分到刀盘修复组件绘图组,名义上只是画木样和压板,但因为字写得整齐,常被叫来帮廖工誊抄试验编号。
老韩把炉门关上时,冯立弯腰捡起地上的废卡片,手指微微发颤。
廖工看了他一眼:“冯立,六号样只抄编号,不抄配比,配比表我自己收。”
冯立赶紧点头:“廖工,我知道。”
他低头继续写,额头上的汗却不只是炉火烤出来的。
半小时前,他在西门小卖部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没报姓名,只说他母亲在省城医院的押金还差三千,前两天借的钱要是还不上,医院就停药;又说他从设计科调到攻关组,拿几张“不要紧的试验草表”出来,不会有人追究,国外公司只是想了解江重有没有能力做盾构刀具。
冯立当时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配方我拿不到,廖工不让我碰。”
对方笑了一声:“拿不到原表,就拿你能碰到的。编号、热处理时间、断口结论,哪怕只是趋势,也值钱。放进伞骨里,老港有人收。”
雨水敲着小卖部的铁皮檐,电话线那头最后补了一句:“你母亲的药,明天就要续。”
冯立回到车间后,眼神一直不敢碰廖工。
夜里九点,江重厂区又下起雨。
西门小卖部的老板娘把几把油纸伞挂到门边,伞骨是竹制的,外面刷着桐油,南方来的技工看着新鲜,已经买走两把。
冯立十点零五分出现在小卖部门口,买了一把油纸伞、一卷细胶布和一包红梅烟。
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随口道:“小冯,你不是不抽烟吗?”
冯立喉咙动了一下:“给热处理组老韩带的。”
老板娘笑了笑:“他抽的是大前门,红梅嫌呛。”
冯立手一僵,低头把烟塞进口袋,撑开伞往西门走。
修车铺屋檐下,老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值班簿边上轻轻敲了两下。门岗老吴看见暗号,没有拦人,只按正常口气问:“这么晚去哪儿?”
冯立努力让声音稳住:“我妈在省城住院,我去邮局打个长途,顺便买点药。”
老吴在本子上写下时间:“十一点前回来,夜班名单上还有你。”
“知道。”
冯立撑着油纸伞走出西门,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密而轻。
秦峰从馄饨摊后站起来,把几枚硬币放在桌上:“老郑,按第二套走。别惊动门口,别让他发现有人跟。”
老郑立刻起身,从修车铺后面绕进小巷。
秦峰没有急着跟太近。他让两名便衣隔着一条街交替盯梢,自己走在最后。冯立先去了邮局,但没有进去,只在电话亭外站了半分钟;随后他沿着老港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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