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窑厂废渣场那边先传来消息。
昨夜暴雨把废渣坡冲开了一条口子,碎瓷片、煤渣、烂钢筋混着泥水往低处滑,正好压在旧战备导流支洞入口一带。清障队挖开表层后,露出一截变形的混凝土管和几股锈死的钢索,水从缝里往外顶,带着黑灰色的泡沫。
老董蹲在泥边,拿勘探杖敲了敲那截混凝土,脸色难看得像要骂人。
“入口被废渣顶塌了一半,里面还有硬堵。”他抬头对楚天河说,“不是光清入口就能通。”
楚天河看向张世海:“钻进机组到哪儿了?”
“刚过青龙桥。”张世海满手都是泥,嗓门被雨压得更粗,“路陷了两次,石大柱他们在前面铺钢板。老梁带红松木和钢板垫层跟着,最多一个小时到入口。”
水务局的工程师拿着最新监测单跑来:“主闸情况更糟。导轨井水下探杆探到大块硬物,闸门卡在半开位置,启闭机空载电流不正常,再拉可能烧电机。”
罗站长咬牙:“停强开。”
水务副局长急了:“停强开,城内水位怎么办?老城低洼片区已经积到膝盖,东江新区南线道路也断了。”
“烧了启闭机,闸门彻底不动,后果更坏。”罗站长把湿透的记录纸拍在胶合板上,“现在只能保住现有开度,再找备用泄排。”
楚天河没有让争论扩散:“主闸维持现开度,启闭机降负荷监控,供电局给泵站保电。备用支洞按破障预案推进。”
顾言在一旁接过物资清单:“柴油泵又到四台,油料车被堵在西堤路。我让红虎厂叉车去接,财政和纪委派驻在现场签收。”
秦峰从封控线回来,雨衣袖口全是泥:“老宿舍区转移了一千三百多人,还有二十七户不肯走。理由都差不多,怕家当丢,怕厂里不要他们。”
楚天河脸色一沉:“让老曹厂长和工会主席去。告诉他们,留守不是工龄证明,撤离名单才是后续救助依据。谁家有病人,卫生局派车接;谁担心财物,保卫科拍照贴封条。”
秦峰点头:“我亲自带人去一趟。”
话音刚落,堤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像钢板被硬生生撕过。监测棚里有人喊:“闸门震动加大!”
罗站长扑到电话前:“导轨井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水务工人声音几乎被水声吞掉:“探杆下不去,下面有钢筋水泥块,水流把碎渣往闸门底槛卷!”
老董一拳砸在雨棚柱子上:“老窑厂那些破烂进渠了。瓷渣、钢筋、混凝土块,顺水全卡到闸底!”
水务专家组临时赶到,领头的是省水利设计院的方工。他看完图纸和监测数据,又听完现场情况,眉头越皱越紧。
“闸门半开不闭,外江高水位顶托,内河排水能力会继续下降。”方工用铅笔在图上划出低洼区,“如果未来六小时降雨不减,东江新区和老城交界会形成反顶,泵站只能缓解,不能根本排掉。”
楚天河问得很直接:“旧战备导流支洞能不能作为临时泄洪通道?”
方工没有立刻答,蹲在胶合板前重新量了旧图比例,又对照老董标出的实测偏差:“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堵塞段长度有限,支洞主体没塌。现在入口被废渣压住,里面又有废钢和混凝土块,机械破障有二次塌方风险。”
张世海插话:“江重钻进机组能扩孔,但要给它一个稳得住的临时基础。黄胶泥地上直接开机,机器先把自己拧进泥里。”
“支洞方向不能偏。”方工看向水务工程师,“偏了,可能打进堤基软弱层。”
楚天河把三方都看了一遍:“那就把风险写清楚。水务定线,江重做平台和机械,消防、矿山救护做人员安全,省设计院复核。如果你们认为不能打,现在就给替代方案。”
雨棚里静了一瞬。
水务副局长低声道:“替代方案只有加泵和分洪预案。”
顾言抬头:“加泵能撑多久?”
工程师翻了一下计算表,声音发涩:“按现在雨量,最多缓住局部。外江水位继续涨,泵管出口受顶托,效率还会下降。”
秦峰从外面回来,正好听到“分洪”两个字,脸色沉了沉:“东江新区东端那片工业园?华芯、江重配套、工人新村都在那里。”
方工没有回避:“省防总早有极端情况下的分洪设想,牺牲部分低洼工业用地,保下游省会和主城区安全。现在还没到执行条件,但如果闸门完全失效,压力会很快上来。”
张世海一把扯下湿透的手套:“那地方不是荒地!江重刚把设备弄起来,工人宿舍、华芯车间、铁路线,全在那边。水一进,机器、人、厂,全得重新来。”
方工叹了口气:“我只说水利后果,不说产业取舍。”
楚天河抬手压住张世海:“先别吵取舍。把支洞破障做成可以提交的方案,别让省里只看到一条分洪路。”
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
江重的大孔径钻进机组终于被拖到老窑厂废渣场外,车轮陷在黄泥里,前后两台牵引车拉着钢缆,石大柱站在车边,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跳下车,第一句话就冲张世海喊:“路跟豆腐一样,再拖五十米,得铺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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