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重技术科的档案室比平时多了一道木栅栏。
陈柏元亲自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三份资料:一份旧版高压泥浆测试记录,一份装配事故复核底单,一份故意摘出来的非核心温度曲线。纸张用的是厂里常用的蓝格复写纸,编号、签收栏、修改痕迹都按真实流程补齐,连边角被油手蹭出的灰印都没有放过。
石大柱站在门口,盯着那叠纸看了半天,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东西给出去,对方真能上当?”
陈柏元头也没抬:“真资料不是这么整齐的。假资料太干净,反而像假。这里面有旧参数、有无关波动、有一段看起来像刚出问题的试验备注,懂行的人会以为捡到便宜。”
石大柱咬着牙道:“便宜给他们捡,我心里堵得慌。”
“堵也忍着。”张世海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工具箱,“这次不是跟谁比拳头硬,是看谁先露尾巴。你要是冲出去把人揍了,背后掏钱的人就缩回去了。”
石大柱抬了抬被纱布裹着的手,没再顶嘴。
顾言进来时,把一份已经改过的内部参考样稿放到陈柏元桌角。标题没有改,仍是《江重部分装配测试出现波动,技术组启动复核》,但“影响交付”的字眼已经删得干净,只剩下一句:“相关节点需依据复核结果调整。”
楚天河随后进门,扫了一眼样稿,问道:“正式项目方那边怎么说?”
顾言把另一份说明递过去:“走经委和项目办公室渠道,说明是单线测试复核,不涉及已确认合同节点;对外只承认质量复核,不承认人为破坏,不提公安。”
楚天河点点头:“两条口径必须分开。真合作单位要稳住,想探底的人要让他们闻到味道。”
秦峰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昨晚墙后录音的文字整理稿,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接头人要的是事故底单、试炉温度曲线、装配测试记录。”他把纸放到桌上,“说明他们不只是想确认报废率,还想知道江重材料和装配两条线有没有一起乱。”
顾言冷声道:“他们最想要的结果,是把江重说成三样不行:材料不行,程序不行,交付不行。只要这三样传出去,M公司那边的禁制令就有理由,供应商断供也有借口。”
张世海听得火气上来,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他们写几张洋文纸,断几车钢料,再塞个赵启明进来,就想把咱们刚抬起来的厂子按回泥里?”
秦峰看了他一眼:“所以今晚要拿活口,拿证据,拿指令链。光骂洋人没用,国内替他们跑腿收钱的人更要查清。”
楚天河把录音整理稿折起,递给陈钢:“纪委这边同步留底。赵启明如果被债务胁迫,后面还牵着小贷、咨询公司、代理商,不能只按一个工人犯错处理。”
陈钢立刻应下:“我让周书记那边准备外围初核手续。涉及厂内干部包庇或者资料管理漏洞,也一并查。”
顾言看向秦峰:“内部参考下午三点发出去。行业协会那两个联系人,会在傍晚前把消息传到南方设备圈。对方如果着急,今晚一定会催赵启明。”
秦峰把中巴线路图铺开,手指点在外滩桥站:“他们约的是末班中巴,说明接头人怕固定地点被盯,也怕厂外直接交易留下痕迹。车上普通乘客多,动手要快,不能让人群乱。”
“司机那边呢?”楚天河问。
“交警以夜间安全检查名义提前打招呼,让他按点发车,不问案情。”秦峰指了指图上的两处站点,“前门两个人,后门两个人,我和小梁上车。赵启明带资料上车后,不动;接头人拿到东西、确认收下,再动。”
石大柱忍不住插了一句:“要是他不上车呢?”
秦峰道:“那就盯赵启明,看他把资料交到哪里。今晚不是非抓一个人不可,是要抓到那只伸出来的手。”
陈柏元把做好的假底单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处贴上江重技术科的旧标签,又在借阅栏写下“装配事故复核备查”。
他写完最后一笔,脸色比平时更冷:“这份东西如果被带出去,追溯编号能对上。对方只要拿它去汇报,就会把自己挂上去。”
顾言接过纸袋,掂了掂,又放回桌上:“赵启明怎么拿到?”
陈柏元道:“我已经安排值班员晚上八点半去锅炉房领备件,档案室留一个十分钟空档。赵启明知道旧钥匙放在哪儿,他如果真想交差,会进去拿。”
张世海脸一下沉了。
“那钥匙还是我以前定的老规矩,技术科备用钥匙放铁盒里,出了事方便抢修。”他咬牙骂了一句,“老规矩救过机器,现在也被人钻了洞。”
楚天河没有责备,只说道:“旧规矩不是不能用,但从明天起,核心档案备用钥匙改双人封存。今天先把线放完。”
下午三点,内部参考按计划发出。
纸面消息很克制,可在行业圈里传得很快。省里一家设备配套单位的办公室里,有人看完后拨了长途;南方那家设备咨询公司的值班员接到电话后,又转到一个无人登记的公用电话亭。傍晚时分,秦峰的小仓库里陆续收到回报:有人问江重试炉是不是炸了,有人问铁路西线订单会不会延期,还有人打听赵启明是否还在技术科。
顾言听完,只说了一句:“鱼开始咬线了。”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赵启明出现在技术科走廊。
他穿着那件旧蓝工装,外面罩了一件灰雨衣,手里拿着一本空白记录夹,走路时脚步很轻。值班员按陈柏元的安排离开后,他在档案室门口停了几秒,像是还想回头。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雨水从窗缝里吹进来,落在水泥地上。
赵启明终于伸手,从铁盒底部摸出那把备用钥匙。
门锁轻轻一响。
小梁趴在对面杂物间的缝隙后,屏住呼吸,看着赵启明把那只牛皮纸袋塞进记录夹夹层,又把档案室恢复成原样。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他的后背却湿透了。
九点十分,赵启明从西门出去,没走大路,而是绕过锅炉房后墙,沿着窄巷往老城区方向走。
秦峰把帽檐压低,朝身后两名便衣做了个手势。
“跟上,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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