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的空气里，永远飘着咖啡因和电子设备发热的熟悉味道。
李正延俯身在测试终端前，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林荆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手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试图描述一个抽象的光影渐变效果。
“……就是那种，‘咻’ 地一下亮起来，但不是硬邦邦的，要带点呼吸感，像心跳。” 她眉头微蹙，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眼神却亮晶晶的，那是谈到具体技术实现时她特有的神采。
李正延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比划的手上，停顿了一秒，眼底藏不住笑意，轻咳一声，随即回到参数面板。
“ 理解。调整缓动函数曲线，结合透明度渐变，模拟舒张期。”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行代码下去，屏幕上的虚拟光团果然如同有了生命般，柔和地明灭起来。
“对！就是这个感觉！” 林荆松了口气，肩膀瞬间放松，脸上绽开一个毫不设防的、达成目标后的明快笑容，甚至下意识轻轻拍了下手。
但这个笑容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迅速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转为职业化的点头：“效果很好，参数我记下了。”
这短暂、自然又迅速被掩盖的互动，被入口处那道沉静审视的目光精准捕获。
沈静仪女士像一尊移动的优雅雕塑，立在忙碌与喧嚣的边缘。
她看着儿子与那个女孩之间流动的、专注于同一目标的氛围，看着儿子回应时那比自己记忆中任何一次家庭对话都要专注的神情，看着女孩眼中纯粹的光亮和那迅速藏起的生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评估。
果然。
她没惊动任何人，在行政总监恭敬的引导下，去了李正延的独立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浪。
沈静仪站在窗边，背影挺直。
“林荆。市场部的核心骨干？”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李正延脊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是。她的创意和项目推动能力很关键。”
“看出来了。” 沈静仪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你坚持要完成这个项目，甚至不惜用这个作为条件，争取这段 ‘自由时间’ ，是因为在这里能找到某种……成就感，还是因为这里有让你觉得特别的人？”
李正延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空气凝滞。
“我答应你去见了周伯伯的女儿，” 沈静仪走近两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也该明白，你的路，家里有安排。一些临时的风景，再特别，也不该耽误既定的行程。分寸，你要自己掌握。”
“我按您的要求去见了。” 李正延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像淬了冰的石头，“但见面不等于结果。而您答应过我，在 ‘灯塔’ 完成前，不干涉项目，不额外施加压力。我希望，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彼此都能遵守约定。”
他的话语没有激烈的对抗，却有种固执的、绝不退让的硬核。
沈静仪看着儿子眼中那种熟悉又让她隐隐头痛的倔强，知道此刻的施压只会适得其反。
她敛去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发布会时间？”
“三月七日。”
“好。三月七号之后，我希望看到你更清晰的规划和态度。” 她不再多言，仿佛只是来确认一个日期，转身离开。
门外，林荆端着两杯刚接好的温水，指尖传来陶瓷杯壁恰到好处的温热。
她本是想着李工有客人来访，基本的待客礼数不能缺，哪怕心里因为之前苏晚晴的话还乱着，也提醒自己要保持专业。
可门内隐约飘出的对话，像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钻入耳朵。
“是因为这里有让你觉得特别的人？”
“我按您的要求去见了……”
“三月七号之后……”
每一个短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
她脸上那点因为忙碌而泛起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
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嘶——” 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稳住杯子，那点职业化的镇定瞬间被烫得支离破碎。脑子嗡嗡作响，里面反复回响着 “三月七号之后” 这几个字。
原来是真的。
那个倒计时，不仅关乎项目，更关乎他的离开。
相亲是任务，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
心口像是突然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发慌。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问个清楚，或者干脆把手里的水泼点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深呼吸，再深呼吸。
手背被烫红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这疼痛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拉回了一丝清明。
不能慌。
林荆，不能慌。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酸涩感逼回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努力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 “没事” 的表情，即使面前空无一人。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一个略显匆忙、但大体还算镇定的表情。她转身，快步走回茶水间，将两杯水毫不犹豫地倒进水池。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着被烫红的手背，冰凉的感觉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更加清醒。
好了，林荆，没事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
工作还没完呢。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肌肉放松，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出了茶水间。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听到的一切甩在身后。
只是，坐回工位后，对着屏幕上炫目的 “虚拟灯塔” 概念图，她握着鼠标的手指，久久没有移动。
那被烫红的手背，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微微的刺痛感，时刻提醒着她某个不愿深究的事实。
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技术难题都让她感到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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