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怀抱,两个滚烫柔软却无比沉重的身躯。乔峰喉头滚动,咽下涌上来的腥甜血气,眼前甚至微微发黑。阿紫的身体僵硬冰凉,如同毫无生气的布偶,但在接触到乔峰臂弯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因痛苦或别的情绪而产生的颤栗清晰地传递过来。她没有看乔峰,失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阴霾的天空,只有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湿痕。
阿朱的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滚烫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血,不断从枪伤处渗出,温热地染透了他的衣衫,和背上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混杂在一起。
疲惫如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但背后追击的呼喊和利刃破空声是永不停歇的潮头!他必须更快!向着雁门关外,向着那个模糊的、暂时安全的方向!
风,带着关外更深的寒意和自由的草腥气,迎面扑来。乔峰抱着两个女子,闯入了那片沉郁的血色残阳余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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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原野在昏黄的天光下铺展,狂风毫无遮拦地掠过起伏的草浪,卷起尖锐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荒原上永不停止的恸哭。
简陋的帐篷在风中哗哗作响,几乎要被这草原野蛮的力量撕裂。乔峰疲惫不堪地坐在毡毯上,撕开紧贴在背上刀口的衣物。伤处的皮肉狰狞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青色。阿朱的伤已经处理过,但两处枪穿透的伤害过重,草草撒上的金疮药勉强覆盖着惨烈伤口,药粉很快又被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一点点浸透,晕开。她的气息微弱,脸颊因高热而泛起病态的潮红,口中不时溢出破碎的痛苦呓语。
火光映在角落里。阿紫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个被遗弃在废墟里的、已经干涸了眼泪的木偶。帐篷里的腥气、姐姐压抑的痛苦呻吟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指甲深深掐进手臂完好的肌肤里,用尖锐的疼痛来抵抗那股因毒功尽废而疯狂滋生的虚弱和恨意。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雄壮背影。姐夫的气息笼罩着这狭小的空间,如同沉郁的铅云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这压抑的寂静比她经历过的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水……” 阿朱无意识的干渴呻吟打破了死寂。
乔峰动作一顿,飞快地处理好自己伤口最后一处结扣。他起身,拿起地上那个简陋的水囊,脚步沉缓地走向毡毯上虚弱的女子。铁塔般魁梧的身躯在帐篷内本已显得局促,此刻因放轻动作,更添了几分巨大的反差。他小心地俯下身,一手托起阿朱滚烫的后颈,一手将水囊凑近她干裂的唇边。动作笨拙又极度细致。
清凉的水流过喉咙,阿朱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坚毅面庞。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吃力地想扯出一个笑,但牵动了肩头的伤,痛得她眉头一蹙,虚弱地靠回他支撑的臂弯里。
角落里的阿紫猛地抬起眼!那双原本失了焦距的眼睛死死锁住乔峰触碰阿朱的手,指甲掐入掌心更深。被废的毒功在血脉深处隐隐残存着灼烧的幻痛,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赖以存活的东西。此刻再见到姐夫眼中那份全然的焦灼关切都给了姐姐……一股浓烈的、毁灭一切的毒火在她心底无声地咆哮。
凭什么?凭什么阿朱能得到这世上唯一让她疯狂渴望的温暖和力量?而自己……自己付出了一切!承受着化功散和废功的双重折磨!却只得到他此刻视而不见般的冷落!不!她不接受!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冻结起来,闪烁着比塞外寒星更加刺骨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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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起帐篷帘幕的一角,带着刺骨的霜气。帐篷中央那堆微弱的篝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猛风吹得急促跳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明灭。
帐篷内一时陷入难言的沉寂,只能听到阿朱压抑的微弱咳嗽声和阿紫沉重粗粝的鼻息。乔峰背对着她们,盘坐在冰冷的毡毯上,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火光下投出一片沉重的阴影。他似乎在极力平息什么,肩背肌肉隐隐绷紧。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在两张有七八分相似、却带着截然不同伤损痕迹的脸庞上掠过。最终落定在篝火旁那只粗糙简陋的水囊上。他伸出宽厚的大手,一把抓起水囊。
“你们……” 他粗粝的嗓音比篝火的劈啪声还要低哑,“先喝一点。”
水囊倾斜,清冽的水流落入一只同样粗糙的木碗,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先端到阿朱唇边,待她就着自己的手艰难喝下几口后,才沉默着转向角落里的阿紫。
阿紫猛地抬起头!火光里,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射出怨毒的光,像一头负伤的幼兽警惕地盯住最危险的捕猎者。她没看那碗水,目光死死钉在乔峰脸上,嘴唇翕动,似乎在积蓄着全身仅存的力量来爆发。乔峰端着水碗的手纹丝不动,沉静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等待她接受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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