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衣冠，以洪荒中最庄重的古礼——双手交叠，拇指内扣，躬身至膝，然后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及温润的赤玉地面。
“晚辈苏澜，截教通天圣人座下外门弟子，冒死闯宫，拜见天皇陛下、地皇陛下、人皇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更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怆。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人道薪火静静燃烧的“光芒”。
片刻，居中的人皇轩辕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并无苛责：“既知冒死，为何而来？金鳌岛烽火方熄，劫气未散，汝不在岛中收拾残局，或觅地潜藏，来此火云洞何为？”
苏澜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但并未站起，而是跪直了身体，抬起头，目光迎向三皇。
“晚辈此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用力，如同重锤敲击在赤玉地面上，“非为自身安危，非为截教存续一己之私。晚辈斗胆，是为这洪荒天地芸芸众生，是为这煌煌人道千秋万代，向三位圣皇，问一句公道，求一线生机！”
“哦？”地皇神农眉头微挑，手中的药锄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探究，“公道？生机？小友，此言何意？你且慢慢说来。”
苏澜再次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必须将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感，毫无保留地，也是最有力地说出来。
“敢问三位圣皇，”苏澜的目光扫过伏羲的古琴，神农的药锄，最后定格在轩辕腰间的青铜剑上，声音逐渐变得沉凝，“天皇陛下演先天八卦，定人伦纲常，使人族知天时，明地理，避祸趋福，可能完全算尽天机，使族群永避灾劫？”
伏羲双目依旧微阖，手指却轻轻抚过膝上焦尾琴的一根琴弦，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似在回应，又似在思考。
“地皇陛下尝遍百草，教民稼穑，解人族疾病饥饿之苦，使族群得以繁衍生息。然，可能使沃野永无荒年，使百姓永不染疫？”
神农微微摇头，慈和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人皇陛下持剑平定四方，统一部落，立文字，定度量，使人族结束蒙昧纷争，始有文明气象。可能使人道永昌，内无纷争，外无侵扰？”
轩辕黄帝眸光锐利如剑，凝视苏澜，沉声道：“天地尚有盈亏，日月尚有晦明，人道兴衰，族群存续，岂有万世不变之理？吾等所为，不过是于洪荒荆棘中，为族人开辟一条可行之路，播下一颗自强不息的种子。小友，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澜重重叩首，额头与赤玉地面相触，发出沉闷一响。
“三位圣皇所言，乃天地至理！人族能有今日，全赖圣皇披荆斩棘，播下‘自强不息’、‘勇于探索’、‘不惧艰险’的种子！此乃人道之魂，人族立足洪荒、展望未来的根本！”
他猛地抬头，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甚至有些嘶哑：
“然，请三位圣皇看一看如今这洪荒！看一看那金鳌岛外的血海浮尸！看一看那因仙神争斗而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万里焦土！看一看那些在灾变中挣扎求生、祈求漫天神佛却得不到丝毫回应的亿万凡人！”
“封神杀劫，名为玄门三教之争，实则天道假诸圣之手，行梳理乾坤、削伐万灵、巩固纲常之举！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何为顺？俯首帖耳，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何为逆？截教有教无类，包容变数，门人行事不拘一格，有‘截取一线生机’之勇！此道，与圣皇当年率领初生人族，于万族夹缝中‘截取’生存之机的精神，何其相似！”
“可结果如何？四圣齐至，万仙阵破，碧游宫倾！通天圣人被道祖禁足紫霄宫！万仙血染东海，真灵或被封神榜摄走永世为役，或直接形神俱灭！此非一门一派之殇，此乃是对天地间所有‘不顺从’、‘不规矩’、‘欲争一线生机’之道的彻底清算与镇压！”
苏澜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血泪的控诉与无尽的悲愤。他怀中的轮回接引莲子，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微微发热，内中数百真灵亦发出无声的悲鸣，与洞中的人道薪火隐隐共鸣，火光摇曳。
三皇的神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伏羲一直微阖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然睁开。那眼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仿佛有星辰幻灭，八卦流转，倒映着金鳌岛的血火，倒映着洪荒大地的疮痍。他抚琴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神农脸上的慈和淡去，眉头紧锁，握着药锄的手微微用力。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踏遍群山、尝尽百草时，那些因疾病、饥饿、妖兽袭击而倒下的族人。如今的灾劫，比之当年，何止残酷百倍？而这灾劫的根源……
轩辕黄帝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腰间的青铜剑，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颤鸣。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涿鹿之野，与蚩尤血战的惨烈。但那是族群存亡之争，是文明前进必须付出的代价。可如今这遍及洪荒、殃及无数无辜凡人的杀戮，又算什么？天道梳理乾坤的“代价”？那这代价，由谁来决定？由谁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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