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烧断的墙垛上。
张饱饭就在墙垛的另一侧,他半个身子埋在废墟里,身子紧贴着墙,刀抓在手里。
现在只要齐雪敢露头,他伸手就是一刀。
齐雪说完话,皱了皱眉——她总感觉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人不安,心悸!
张廖来回踱步思索着说:“好法子!销路的话,不能是两淮盐商,他们太抱团,搞不好陈家的盐就销给他们了!”
齐雪停住往前探的身子,转过身倚靠在墙垛上。
“他们销给两浙盐场了!他们打我那天说的。”齐雪说到这,脸颊又隐隐痛了起来。
张廖:“那就卖给漕帮!漕帮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嗯!”齐雪双手交叠拍了个巴掌,神采奕奕的样子,是张廖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看到过的。
“那诗呢?给我!”
“事没办成呢,要什么诗!”
“哎!你耍我?”
“蠢猪,耍的就是你!”齐雪调笑一声,咯咯笑着就跑,张廖也不恼,他早就习惯这种状态,跟上齐雪的脚步要去抓她。
两人一前一后往青砖房跑,像两个嬉笑打闹的孩子。
暗处的张饱饭,一瘸一拐地踩在瓦砾上,几乎没有声响,像只迷失在残墟的幽灵,往反方向的暗处走去。
第二天,吃过午饭,陈鸿烈就去找陈于王了。
齐雪很是欣慰,因为陈鸿烈真把这事当个事办了。
制盐的技术不算多难,自己的三个哥哥,跟爹娘早就学会了,陈家每个月要求的量,齐雪家半个月就能弄完。
所以齐雪也闲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欺负张廖吧!
“廖哥!去城里玩吗?”
齐雪坐在船厂空地的歪脖树上,耷拉的双脚摇晃着,喊坐在树下的张廖。
张廖装听不见,换了个背对着她的姿势坐。
齐雪瞧了几行书上的内容,一挺身子,翩翩如蝴蝶般落在张廖面前,扬起一捧尘土。
张廖拿书扇打着面前的尘土,训斥中带着关心,语调软软道:“哎!斯文点!也不怕摔了!”
“廖哥,你陪我进城吧,我想买身衣服。”她揪了揪身上的麻布短褐,给他看洗得发白的补丁。
确实该买衣服了,张廖心里想着,合上书,捏了捏腰间的钱袋,盘算可以支撑她什么程度的挥霍。
齐雪心里一暖,嘴上说道:“廖哥,我有钱,你赔给我的那两吊!”
张廖又想起了他跟齐雪厮打的场面,一耷拉眼皮,拍屁股就走。
“我真贱,还想给她花钱,呸!”张廖心里痛骂自己,头也不回,直直往船厂大门走。
“你干嘛去?”
“上吊!”
“嘿!这不是歪脖树吗?”齐雪指了指自己刚刚坐的那根树干。
“你不是去城里吗?走呀!”张廖大步迈开,头也不回。
张廖个高,腿也长,她跟上去必须要小跑。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无锡城去,一路上,嬉笑怒骂好不热闹。
“廖……廖……廖哥!”
“等等我!”
“呕!”
她都跑吐了,好在已经到了城门口。齐雪半躬着身子打量四周。
张廖轻轻拍打着齐雪的后背给她顺气。
“廖哥,这城门口咋那么多当兵的?”
张廖顺着齐雪的目光打量,心下了然道:“粮食歉收,兵灾不断,知县怕流民进城生乱。”
齐雪若有所思点点头。她这才想起来,路上也有这些饥民,三三两两的,像麻木的行尸。
不过那个时候,她眼里只有张廖。
张廖也刻意引导她,不让她看路边那些饿死,或躺在路边等死的人,以及等待饱餐的野狗。
而现在,齐雪注意力散开,举目四望。这些人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沿着城墙根或躺或坐,连绵不绝。
那些人里精神些的,还知道头上插根草卖自己或家人;精神头差些的,干脆就躺在那。
躺着的人,张着嘴咀嚼着空气。
齐雪不敢对视。
“廖哥,咱快进城吧!”
“怪吓人的!”
“怕什么?”张廖牵起齐雪的袖口,拉着她。
“我怕他们抢我东西。”
“呵!”张廖嗤笑一声,“这群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抢你?”
张廖打着哈哈往前走,进城很是顺利,不像那些人,要反复盘问。
就因为他是无锡张家的公子!
走进幽暗的门洞,一股酸臭绝望的味道呛得齐雪不住咳嗽。
“廖哥,好黑呀!”
“朝前走,前面有亮,走出去!”
“里面才是烟火气的人间。”张廖好似若有所指。
齐雪心情也有些沉重,城门外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回放。
那些咀嚼空气的人,那些绝望又期盼有人能买下自己孩子的人。
那个,一看就习武但也屈膝于道旁的人。
齐雪呢喃:“心之忧矣,维其伤矣!知我如此,不如无生!”两行清泪落下,又赶紧擦干。
日光又洒在脸上,像是齐雪没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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