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传到北静王府时，水溶正坐在石阶上看着满池的枯荷残叶出神。
长史寻到此处，将皇帝当朝斥责忠顺王，仗责亦恒一事禀告了他。
水溶严重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缓缓摩挲着扳指站起身。走到石栏前轻声道：“皇上这是……这些年忠顺王仗着是宗亲长辈，又曾协理过兵部，手伸的太长。”
说着转过身：“既然如此，我们帮他一把，总之他做过的僭越之事也不差那些……我叫你去搜罗的账目，理的如何了？”
长史躬身：“早已按着您的吩咐制成了账册，忠顺王名下的资产，和这些年透漏的税银都一一细细查过。”
说着眼神一转又急促道：“对了，还有一事要禀告王爷。忠顺王手下一人，再户部西清吏司任职。曾暗中将甘肃军饷延迟发放，那笔银子在钱庄里转了三个月，最终利钱都进了忠顺王的账房。”
水溶淡淡道：“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那钱庄的妻儿已被我们安置妥当，他为保家人，愿出面佐证。户部的文书底档也抄写了一份……只是此事牵扯军饷，若揭发出来，恐怕震动朝野。”
水溶大笑出声：“要的就是震动！”
沉吟片刻后吩咐着：“你去安排两件事。一则将税银案透给都察院那位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二则军饷的事我另有用处。”
长史领命而去，水溶则还立于残荷池畔。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年宫宴上，忠顺王倨傲模样，对着圣上话里话外讥讽这些年轻郡王‘不知世事艰难’。
池畔中映出水溶含笑模样，眼底却一片冰凉。
这正是他等待多年的时机。
三日后邬府内。
暮色四合正厅内烛火通明，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这几日的严寒。
邬海正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比在海上围剿叛逆时还要凝重几分。
邬明垂手站在对面，脊梁挺得笔直，好似在军中述职一般。可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你可是想好了？”邬海终于开口，沉声问着。
“是，侄子想好了。想求叔父做主，往荣国府提亲，求娶三姑娘。”邬明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在自己脑海中盘桓多日想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厅内又是一片沉寂。
邬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侄子的脸，从紧抿的唇，到坚定的眼神，最后落在他紧握的双拳上。
“你难道不知？”邬海说着慢慢站起身，魁梧的身形挡在了邬明身亲：“你难道不知如今贾府是什么光景？”
邬明抬起头眼中有一道异样的光彩：“侄子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三姑娘难得！她立于危墙之下，面无惧色，不让须眉。这等气魄，这样的女子，侄儿平生仅见！”
邬海听了慢慢踱步到窗前，良久不语。
半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谋划还历历在目……若非众人齐心，稍有差池便是灭门之祸。
而…那位贾府庶出的三姑娘，竟能临危不乱。稳住贾府脚跟，护住姐妹，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你父母临走时，曾一再交代我……便是你能娶一房贤淑妻子，安稳度日。”想起那时，邬海转过身语气复杂：“三姑娘确是人才出众，可她毕竟是庶出，且贾家如今……我之前确也是动过此心思的，只是怕有个万一……对不起你那早走的父母。”
邬明听到此眼神一亮，往前跨出一大步：“叔父！三姑娘虽是庶出，气度胸襟却胜出嫡女万分！至于贾家，正因如今艰难……我想着求娶一事方才多了几分胜算。三姑娘之材，配谁都是配得的……”
说到最后，声音没了底气。
邬海听了反倒又坐了回去，看了看自己的侄子：“你且说说，你是从何时起动了这心思的。”
邬明脸上略过尴尬，耳根出染上一层薄红。
“这事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从第一次在贾府见她为一妾室挺身而出，也许是谈论海疆贸易之时，或是书信来往……但我明白自己心意之时，还是那日陪她去探望贤德妃，那一日，我便……”
“便怎样？”
“便觉得，若是此生能娶她为妻，夫妇何求。”
邬海听了，只是盯着案上的那台砚台出神。他这侄儿自幼父母双亡，是他一手带大。
十六岁虽自己出征，二十岁已能独当一面。如今二十三岁官至四品武将，从未在女色上留心。
多少同僚想要与邬家结亲，都被他挡了回去。谁曾想这一动心，竟是动到了风雨飘摇的贾家头上。
“你可曾想过，娶了她就是娶了整个贾家的麻烦？贾家如今虽然保住了贤德妃性命，可圣心难测，将来如何尚未可知。虽是攀附了北静王，可也不好说往后……”
邬明单膝跪地：“我只心系她一人，若是因畏男而退缩，岂是大丈夫所为？三姑娘曾言，她最敬佩的就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心。侄儿不敢说能给贾家带来多少助力。但求能护她周全，许她一个踏实。”
一生一世一双人……
邬海重复着这句话……“难啊。”
“难吗？侄儿并未觉得。”邬明抬起头，眼神灼灼：“叔父难道忘了，您当年不也是为了婶娘，拒了门亲事？”
邬海听了，沉默良久：“起来吧。”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这几日便替你走这一遭，但有几句话，你要记清楚。”
邬明眼中迸发出光彩：“叔父请讲。”
“大丈夫既已想好，万不可行小人反复之事。第一贾家虽渐衰，到底是国公之后，万不可怠慢。第二无论结果如何，不得怨天尤人。”
邬明扯开嘴角：“侄儿谨记。”
“你且慢些高兴。”邬海拍着他的肩膀：“你若是娶了她，将来她要是在你与贾家只见为难，你要如何？”
邬明淡淡一笑：“夫妻本就一体，她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贾家若有需要，只要是不有违纲理伦常，我自当相助。”
“好！”邬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挥着手：“去吧，容我准备几日，这事也急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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