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御书房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忠顺王的身子随之颤了颤。
“元春……”皇帝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这声音听在忠顺王耳中，更是心里没底。额角不停渗出细汗，张了张口，刚要出声。
就听到御案后的皇上发出一声轻笑，这一声笑的莫名，倒叫他汗毛竖起。
“朕原就觉得此事有蹊跷，果不其然……”说着顿了顿：“当时只当是她偶染风寒，吩咐太医看顾好，便再未踏进过凤藻宫……”
他竟再未踏进过凤藻宫。
忠顺王不停的擦着额上的细汗，周遭内侍将头垂的更低，极力的模糊着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又静默了片刻后，皇帝终于站起身绕到案前，稍弯下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烛火映着他的半边脸，忽明忽暗。
“鸾妃倒是勤快的很啊！”
“皇上……”
然后这声落下后，等来的却是皇上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这下动静不小，碎瓷溅起，擦过忠顺王额角处，留下了一道血痕，骤然拔高了声音怒喝：“朕问你！那毒，是你替她寻的路子，还是她自己去寻的？！”
忠顺王暗自咬牙，这叫他从何辩起……刚被宣进殿内，还以为是无关紧要之事，搪塞几句便可轻轻掀过，谁知……这些都是什么事？鸾妃终究是做了还是没做……说错一句便是万劫不复。
只得又将身子跪伏在地上：“臣确是不知皇上所言何物，平日鸾妃与贤德妃亲厚也略知一二，娘娘病中，鸾妃实施探望我是知道的，至于其他臣一概不知……”
“亲厚？”皇帝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元春入宫这些年来，朕去的少，鸾妃进宫后去的多，朕还当她是真的有心。”说着忽然俯身一把攥住忠顺王的衣领，迫使他他抬起头：“朕竟真当她有心！”
忠顺王被迫对上那双赤红双眼，喉头滚动，咽了咽唾沫：“皇上，臣真不知，鸾妃她或许是受人栽赃嫁祸，还请……”
“她是你的外甥女！”皇帝一声暴喝之后，又狠狠将忠顺王推开，像是推开一件污秽之物。
忠顺王顺势跌倒在地，却不再辩解，只是低垂着头不知想着什么。
皇上看着仿若被击垮，一动不动的忠顺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良久后：“元春临去的前几晚，鸾妃都守在她榻前。”
”朕那时候还在批折子”皇帝边说边绕回案前，眼神扫过“贾府”二字，停留许久：“朕……”
忠顺王霍然叩首，一声声闷响回荡在大殿内：“臣罪该万死！臣治家不严！臣有负皇上厚望！恳请皇上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定严惩不贷！”
一声轻笑过后，皇帝慢慢道：“你当然有罪，可朕不能杀你……“说着转过身俯视着那人。
“臣……臣有一言……“忠顺王咬牙终究还是将徘徊在嘴边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皇上，贤德妃无过，可终究她姓贾。”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忠顺王并未看皇上的脸色，事已至此，把眼一闭：“贾府一门两公，如烈火烹油。先帝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贾代善临终那几年，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攥的太紧。“
忠顺王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有些老臣，眼里有先帝，却未必……”
“所以你就？”
“臣并无一句虚言，鸾妃的事是真是假还请皇上明察。我只是……为皇上分忧，何况……贤德妃若还在，万岁爷下得了手吗？”
皇上的脸色此刻沉的能滴出水，看向跪在地上那人。
忠顺王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大殿内一时静的骇人。
皇上就这样一直看着忠顺王，看着那张恭敬坦然的脸，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眼前的这张脸忽地换成了元春进宫那年的模样，那年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俏生生立在选秀的队伍里。眉目温婉，不争不抢，瞧着很是娴静，让他心生安稳。
后来才知道，这是荣国府教养出来的姑娘，琴棋书画皆通，只是不敢显露。
他说，有朕在你怕什么。
她只是一味的笑，露出梨涡。
皇上闭了闭眼，半晌后：“鸾妃褫夺封号，迁去冷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着看向窗棂处：“至于你……”皇上深吸一口气：“回府思过，没有朕的传唤，不必入朝了。”
忠顺王连连叩首后，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却在门帘后停下步子，沉声道：“臣今日所言，皆是肺腑。贾府……朝中已有数不清的折子，万岁爷能压一日，压不了一世。“
皇上听着那渐渐消失的脚步声，不知怎地又想起元春第一次侍驾。她站在一旁替他斟茶，见他神色不愉，便识趣的立一边。等他批完折子抬眼，正对上那温柔的眸。
她轻声劝着：“万岁爷要是累了，早些歇息吧。”
在塌间，他问她怎么不劝朕宽待你家中。
她答，万岁爷自有万岁爷的道理，臣妾不敢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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