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恩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迷茫。
庄衍安静地等了片刻，可见玖恩依然出神，不由轻咳一声。
醇厚温和的嗓音响起，“他觉得你爱他吗？”
玖恩回过神，定定地盯着庄衍，琢磨着他的话。
他觉得你爱他吗？
所以庄衍认定了她没有爱上艾尔？不然不是该问你觉得你爱他吗？
“他可能……不觉得……”玖恩蹙眉，看向手下的日记本，“日记本会骗人吗？”
庄衍微微怔愣，“他在上面写了？”
玖恩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哀伤。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庄衍见了心头莫名地重重跳了一记，他也许知道了答案。
“艾尔从十二岁开始写下日记，到他二十岁……里面的内容始终都没变过……”玖恩缓缓地说，“当我和哥哥玖莱比试时，他在一旁观看，他记得每一次的结果，统统写进了日记。会为我的胜利开心，会为我的失败难过。艾尔被玖莱鞭打的那次，他第一次在日记中写下了对玖莱的愤怒。”
玖恩翻到了那页，念了出来，“玖莱少爷就是嫉妒我和小姐，但是他忘了，小姐即使与他双生，也不是不可分的一人，否则为什么领主大人带回了我和波特，而不是一个波特呢？”
玖恩忽然停了下来，问庄衍，“其实你要的是日记本主人的故事，是吗？”
庄衍沉吟片刻，“有时候古物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往往牵扯好几人。日记本比较特殊，我们能知道日记本主人的想法，可故事还得是你的故事。日记本只能算是一个载体，承载着你故事记忆的载体……”
日记本确实特殊，上面有艾尔散不去的情愫，又沾染了玖恩许久以来的情绪，这件东西既承载了艾尔的记忆，也带上了玖恩的记忆。
这样的古物比起其他来，更显得珍贵。
玖恩合上了日记本，“那我该继续讲我的故事……可如果我撒谎呢？你说我有愿望才会进入店铺，但你忘了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自己走了进来，他们自然为了愿望愿意说出大部分的真相。”
庄衍闻言，微微歪过头，继而缓缓道：“其实并无不同……即使我没有在店门口迎你，你仍然会进来。”
玖恩一窒，“可我没有愿望。”
“你有，你不愿意正视。”庄衍叹气，“你现在开始告诉我你的故事，一面仍然否定自己有愿望，那么你讲述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
“为了离开店铺。”
“讲了故事，只是离开店铺的第一步。”庄衍双手靠到圆桌上，“完成你的愿望才是第二步。这样，你还说自己没有愿望？”
玖恩很想说，她就是不知道自己愿望呢？
可转念一想，那些许愿的客人最终愿望未必是最初的，他们都未必知道心底隐秘愿望是什么，何况她呢？
她的否认没有意义，在这个店铺里，愿望是筹码，是代价，是钥匙。
她早该知道，即使现在她说不出愿望，等故事讲完，开始完成她愿望时，庄衍总会发现某个隐秘的心愿。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往进入店铺的客人，都是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讲故事，讲起来就没什么负担，真与假不过是说辞之间，他们可以任意描绘自己的故事，掩盖些什么，透露些什么，一并将不想说的尘封。
可现在她呢？
听众就只有庄衍，庄衍不是陌生人……熟人勉强能算。
对着一个半熟不生的人讲自己的故事，与其说不好意思，不如说感觉自己正在脱去一件又一件的铠甲，变得毫无防备。
即使她能掩盖，她能决定说哪些不说哪些，可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也许正是因为最终庄衍会触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愿望，她才会别扭不安，乃至无法自然地讲出来。
“因为艾尔被鞭打，那次是我和玖莱最直接的冲突。为了避免艾尔再被玖莱无缘无故地责罚，我几乎不会让艾尔离开我的视线。”玖恩斟酌着用词，“不过这就意味着艾尔与我整日整夜地待在一起，这是玖莱无法忍受的事。”
她无聊了，艾尔就会拿书念给她听，或者告诉她一些村庄里的趣事。哪怕这些事在玖恩听来仍然很无聊，可她会假装听得认真，目光却停留在艾尔绘声绘色讲述的表情上。
血族的表情不如人类的那么鲜活，更像带着面具，犹如大理石雕像。一旦脸部出现表情，就不如人类那么自然，对比下会显得僵硬。
在没有观察过人类表情时，玖恩不觉得父母哥哥的表情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只是见到艾尔的表情时，就会发现不太一样。
人类鲜活的表情更有种柔软丝滑，毫无间隙地就能从一个表情滑向另一个表情。血族就像切片似的一个表情跳跃到另一个表情。
于是当玖恩着迷地观察艾尔的表情时，艾尔以为玖恩喜欢他讲的趣事。
玖莱总是带着波特在城堡各处、周边村庄游荡，偶尔回来时看到艾尔讲着故事，玖恩不时笑出声时，脸色出奇地差。
“哥哥有时候会提出要我陪他一起去游荡，去锻炼血族的能力。多数时候，我会拒绝，偶尔会同意，免得他感觉自己被冷落，进而又生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玖恩停顿了一下，“那时的他只是想要我的注意力。可惜我不知道，我现在才明白，但已经晚了。”
艾尔十五岁时，开始带一些故事读本回城堡。之前，他也能和仆人去村庄里买些需要的东西，但就是不能回家。现在他不仅能回家，还能时常自己去村庄买些需要的东西。
玖恩对于他带回来的故事兴趣不大，这些都是吟游诗人写的爱情故事。城堡书房里有比这些更经典的悲喜剧存在。
可一看到艾尔兴致勃勃地要念给她听时，她仍然同意了，原因不过是想看艾尔不同的表情。
“人类的表情总是那么吸引我，我看都看不够……”玖恩说完后，冷冷地笑了下，“但现在，我一点都不着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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