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衍眸光微闪，“也许吧。但当时我不觉得。”
那些人离开他自然是因为信仰不够纯粹，留下更忠诚的人，获得更纯净的力量，他认为这是好事。
他的力量磅礴，根本不在意这些离开的人。这样算起来，以信仰的力量来衡量强弱的话，他们贡献的力量并不多。
这对于他的影响并不大，真正想要愿望实现的人终究会来找他。
神殿的卜巫有些担心，时不时劝他将规则改回来。
他并没搭理。
卜巫见劝不动他，便不再说，偶尔会唉声叹气。仆从们开始不安，有一些人离开了神殿，有一些人虽然留在神殿，心里却摇摆。
庄衍不在意神殿的仆从们到底怎么想，渐渐神殿里的仆从越来越少，只剩下卜巫和几个老仆人。
“你还在这里。”庄衍既有欣慰，又有不解，“为什么也不走呢？”
“我知道大人的能耐，我相信大人。”
“你可不觉得我那决定是正确的。”
“大人的考量，我无从知晓，但无论大人在哪里，我都会跟随大人。”
“但你们有什么好处。那些信奉者不会再给你东西。”
“大人……”卜巫有些惶恐地抬头望向高处的席子。
“你喜爱他们给你的东西……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留下。”
“大人，”卜巫匍匐在地，“我自然喜欢那些东西。但正因为大人在，所以才有那些。”
“现在没了。”庄衍冷不丁来了这么句。
卜巫抖了抖肩膀，“大人，那些只是添头。跟着大人，我的才干、能力，才有归处。”
庄衍懂了，卜巫不一样，不想和普通人一样。
就算没有这些东西，只要能跟在他身边，这种不一样就能带来其他东西。
庄衍想着卜巫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卜巫作为神明的代言人，可以为他效力，自然也可以为其他神明效劳。
这个问题只在他念头里一晃而过，便不再想。
他等着那些愿意付出足够代价的许愿者。
神殿里不再拥挤着众人，许愿者频繁带着东西进来，声称那是最珍贵的宝物进献给他。
他无从判断那是否珍贵，但每个许愿者进入神殿时，他听到了他们迫切的愿望。他为他们达成愿望，收下那些宝物。
他亲手抚过那些宝物，一些雾气弥散开，那是他在青铜器皿上见过的雾气，是他想要的力量。可为什么这些人送来的宝物上那么少呢？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人们对珍贵的理解各不相同。有的人觉得稀有就是珍贵，有的人觉得价值高就是珍贵，有的人觉得这东西不能失去就是珍贵。
于是到他手里的珍贵宝物五花八门，上面附着的力量有多有少。
“我翻遍那些宝物，回想到手时力量的多少，明白了一件事，”庄衍指着桌上的日记本，“只有它身上承载着故事，承载着人的念想，它蕴含的力量越大。而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因人类愿望而诞生的，那么人的愿望越强烈，他获得的力量越大。这种强烈的愿望往往代表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一旦被器物承载，那么念想会因附着器物而更醇厚。
就像无依的浮萍，若是驻足某处，就能长得更好。
庄衍知晓了这点，想再颁布一下对宝物的要求时，王朝灭了，战乱再起。
硝烟进不到神殿，却能侵入人的内心。
流离失所的人们涌向神殿，向他祈求战乱的平息。
但他们没有宝物可以献出。
命是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们成排地站在神殿门口，彼此相望，谁都没有说出那一句话。
谁都没有勇气将自己的命献给神明，换取平静的到来。
庄衍让卜巫告诉这些人：他收不了命，他们该带珍贵的东西来。
人们惊慌的离开了神殿，他们没有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们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愿望了，逃命更重要。
王城荒芜，神殿屹立。
曾经，殿外，有众人歌舞。
一道道影子在白沙地上晃动，哼吟的曲子飘扬在空中，树叶随之摇曳。
如今，白沙蒙了灰，树叶凋零，曲子早就不知散在哪里，只有呼啸呜咽的风卷走了一切热闹。
卜巫跪在廊下，“大人，兵马要来了。”
“你不走吗？”
“我不走，我陪着大人。”
“你会没命的。”
“但大人需要我。”
“我需要你……”庄衍喃喃，上扬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大人，您……”卜巫顿了顿，“我知道大人有办法自保，可我不忍心离开大人。”
“为何？”
“大人，我们相识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庄衍讶异地打量起卜巫，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已经疲惫地弓起了背，“辛苦你了。”
卜巫身子一顿，“大人……因为大人，我才不被看作废物。大人替我完成了愿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庄衍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最初，所有人涌向他许愿时，他忙得毫无头绪时，是卜巫出来张罗。他当时听到了卜巫的愿望：跟着他。
他默许了卜巫的跟随，始终认为这是在完成卜巫愿望。
却没想过，原来卜巫的愿望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跟随他只是个途径。
“你若不跟着我，就会是废物？”
“大人……我能听到一些声音，但这……”
“即使没有我，你仍然会是卜巫。”
“……大人。”卜巫显然不喜欢庄衍这么说，他抬起头，眼里冒出些恼怒，“可跟随大人是我愿意的。”
“……”那一刻，庄衍有些弄不清到底谁成全了谁。
但他清楚，没有卜巫，他仍然是那个因愿望而诞生的神明，会因愿望永久存在，会不断完成人们的愿望。
这是他的天性，是他的使命，是他不可避免的命运。
而他，向人类提出贡献珍贵的宝物，挑选合适的愿望，算不算背离他的使命呢？
如果背离，那天雷早就降下了，可现在只是战祸。
战祸，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此时，他无法再挑选愿望了，战火中的人愿望强烈得他日夜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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