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铛地响了一声。
庄衍侧头听了一下。
凌晨一点。
“血族和人类……我原本以往一样，后来发现不一样。”庄衍斟酌着词汇，“你们的感情反应更冷淡，也更具有强度。人类总是在琢磨不定的幽微里徘徊，相比人类的难猜，血族相处多了能仔细分辨出一些来。”
玖恩凝眸，身体紧绷起来，“你在说你很了解我？”
庄衍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不安，继而开口安慰，“蛋比我了解你。”
“蛋也是你。”
“倒也是。”庄衍看了看柜台上的蛋，“可有时候，我觉得它不是我。”
“确实不容易发现你们的相像。可不是没有。”
“我们哪里像了？”
“都很想遵守规则。”
“就这样？”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世界上留下痕迹呢？”
庄衍没想到玖恩转了话题，想了想，“古老神只消失时，我就想这世界上，只有我还记得她。可如果我也消失了呢？她在这世界上留下了什么？”
“你不是说她是母河的神灵？那条河流不就是她留下的痕迹嘛。”
“但那在世人眼里，这只是一条河。”庄衍低头，望着桌上的茶具，眉眼忧伤，“没有人记得她……”
“你是说名字、容貌都没有人记得了。你害怕那样？”
“嗯……”庄衍低低地应了一声，“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留下，那么谁记得许愿神明？谁记得我呢？人类只会记得那些个佛、神君……”
“可那些进过店的人不会记得你呀。店铺留下来又能做什么？”玖恩越想越觉得事情不是庄衍说的那样。
可要说庄衍为了完成她的愿望而产生了自己的愿望，这似乎又有些太自恋了。
她早过了以为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的年龄了。
“他们不会记得我，但店铺会留下痕迹。你记得吗？有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他曾经说过店铺有名。其实或多或少，他们记住了店铺。”
“哪怕他们不记得你，只记得店铺也可以？”
“嗯，店铺就是我的居所，记得居所足够了。”
玖恩不解地望着庄衍。
为什么记得他的居所，他就满足了？
为什么他不想要更多？
人类都想要更多，偏偏他不想吗？
“不需要更多了。”庄衍停下了话语，垂下眸子，低声道，“如果……如果你能记得我的名字，那已经很好了。”
“为什么？”玖恩来不及收回自己的话，尴尬地看向时钟，“我的意思是……”
“因为……你继承了我的店铺，你会是店铺的主人，那记住前任主人的话……”
庄衍没再说下去，只觉得自己有点说多了。
“我还没答应。”玖恩忍不住说了句。
“可你现在是店员吧，”庄衍指指店铺的柜台，“我现在是许愿者，你不得满足我的愿望？”
玖恩被庄衍的厚脸皮惊到了，“开什么玩笑。完成愿望是你的……等等，你现在是在完成你自己的愿望？”
庄衍避重就轻，语气轻缓，“总之，完成你的愿望，就能完成我的愿望，顺带还能完成玖莱的愿望。”
玖恩一下转向店铺门，“他还在？！”
她没有刻意去感知，但想也知道玖莱不会轻易离开。
庄衍也看向门口，“他的愿望要实现。”
“他的愿望是什么？”
“他……”庄衍似乎有些犹豫，“……我觉得还是听他亲口说出来比较好。”
“不要。”玖恩拒绝地干脆，“其他两人的愿望呢？你不管了？”
“三个客人只选一个。”
玖恩眉头一跳，“怎么现在提这个了？之前不是都给他们实现了？”
庄衍撇开眼，“力量不够了……之前段雪梅那用得太频繁，把之前积攒的用了大半，所以只能完成一个。”
“所以你选择玖莱的，是为了让我……还有你的愿望？”
庄衍诚恳地点头。
“你！”玖恩一下语塞了。
骂他，不恰当。
夸他，不可能。
玖恩猛地闭上眼，要自己冷静一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面色沉静，：“我故事说完了，可以离开店铺了。”
庄衍瞬间僵了僵。
她抓住了规则的空隙：许愿者讲完故事可以离开店铺，愿望完成是在这之后。
他看了眼店铺门，“你是能离开，可他在门外，你真的决定了？”
玖恩笑了声，站起来，抚平黑绸裙的皱褶，“既然你说他的愿望不是抓走我，不是要我死，那么我跨出去又能怎样呢？”
庄衍眼里闪光惊异，有些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玖莱的愿望不是杀死她。
又或者这只是虚张声势？
“你准备听他真正的愿望吗？”庄衍站了起来，“我可以邀请他进来，让他好好地说清楚。”
玖恩身形一顿。
“或者留在这，直到你愿意面对。”庄衍缓和了语气，“在那之前，这里就是你的避风港，你愿意待多久就多久。”
多么令人温暖的话，多么令人安慰的话。
玖恩禁不住心动，犹豫。
她并没真的能坦然面对店铺外的玖莱，她忘不掉那晚玖莱看她的目光。
愤怒，夹杂着无声的指责。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样的目光。
就像玖莱进入店铺后，看她的目光……探究、戏谑……
还有一点……愧疚……
令人错觉的愧疚。
又或者说她自己的愧疚，以为那是玖莱的？
那时，双生子的感应被她小心地阻隔，生怕连接上。
庄衍看着玖恩发愣，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店铺里，两人都站在圆桌边。
“你们说完了没呀？”蛋突然吱声了，“快点完成愿望嘛。”
玖恩愕然，“它……你……”
“……”庄衍虽然觉得蛋出声得及时，但未免有些尴尬。
“如果你不分出它，是不是你力量会多点？”
庄衍呆了一下，“确实是这样。”
“那你把它弄回去后，不就可以给另两人完成愿望了？”
庄衍蹙眉，“这……”
“我不要！不要！”蛋抗议起来，“我替你看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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