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他微微偏转头，阴影落在他一侧脸庞，“我失态了。”
指尖微微蜷缩，仿佛不能适应骤然失去的依靠，玖恩瞪着他。
为何现在这么疏离？
方才那又是什么？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说清楚！”
冰凉透过衣袖布料烫到了腕间肌肤，庄衍心颤了颤，那冰凉如同火烧，烧得他想甩开她的手。
可对上她的眼，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眼里的不解、不满一下卷成了浪潮，扑向他，不容他躲避。
庄衍张张嘴，脑中空白，直接说了句：“说清楚什么？”
“哈。”玖恩冷冷地笑了声，“说清楚为什么要认命！为什么不接受我说的方式！为什么明明刚刚……现在你又这样！”
三个为什么，每一个都是他不好回答的。
他唇动了动，没能吐出个字来。
玖恩攥紧了他的手腕，捏得他衣袖皱成一团，“说话呀！”
庄衍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想从右手腕间拉开。
一抬眸，对上她不依不饶的样子，他霎时卸了力气，只是虚握住她的手腕，没敢用力拽。
“说话！”
她还在追问。
庄衍咬紧了后牙槽，下颌紧绷。
见他那样，玖恩怒气噌地上来：“为什么不敢说？！你胆小鬼吗？”
“嗯。”鼻音里哼出的应声，沉沉，低低。
“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懦弱地消失？！
“就这样还希望别人记住你？我才不要记住你！
“你这样，活该谁都记不住你！
“一个连被记住资格都没有的神明，你还想愿望实现？！
“不可能！你的愿望实现不了！
“这店铺最后也会消失！一点不剩！”
每一句话都像一支利箭，妄图刺破他的冷静，戳痛他，逼着他说出真话。
玖恩每说一句，心止不住就抖一分。
她不想说些伤人的话，只要他说一句，她就会停下。
可她说完了，他只是沉默，脸色奇差，下颌绷得更紧，唇角抿成直线，好似永远撬不开。
就在玖恩以为庄衍不会开口时，他说话了。
“我是胆小鬼……我确实不值得你记住……”
玖恩的心拧了起来，这不是她要听的！
庄衍定定地看玖恩：“你告诉我，一个消失的神明是作为神明消失，还是作为其他？
“什么……”
玖恩还没问完，庄衍又继续了。
“我当然不想消失，但一切都徒劳时，我还有什么力气去挣扎？
“就像蛛网上的蝴蝶，无论怎么挣动翅膀，蛛丝都粘得很牢。”
他说这话时，气息很低，克制着不让声音发颤。
“可我找到新的办法，只要转化了……”
“那转化后，我是谁？”庄衍紧绷的脸露出悲切与茫然，“你告诉我，那是谁？”
玖恩呆呆地望着庄衍，目光一寸寸地滑过他蹙起的眉、他茫然的眼、他颤抖的唇。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转化后是谁？
有人会去想这个问题吗？
凡是愿意成为血族的人不都接受了血族的身份吗？
没有人会问转化自己的血族：我将是谁。
但眼前这个神明问了。
卡壳的思维终于转动了，玖恩明白了症结。
正如她之前所想，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成为血族等于堕落。
堕落的身份成了障碍。
原先那些以人血为食的犹豫都是借口，他还是不能接受堕落。
然而玖恩未能开口，庄衍继续道：“你天生就是血族，你从来都是为自己活，哪怕你的家族覆灭，你依然以血族身份活着……
“我是神明，我有天命。我从来都是神明……只是神明……
“你想过吗？如果你不是血族，你会是谁？
“我无法想到自己是谁……”
庄衍没再说下去，只是凝视玖恩，等着。
庄衍的话打破了玖恩原先的判断。
堕落成另一个身份并不是最终的问题，更深的问题是他无法想象自己是谁？
他还能是谁？
庄衍呀！
玖恩刚想说话，腕间他虚握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是血族，你会是谁？”
如果这是他的问题，如果这能将他从那片阻碍他的迷雾里拽出来，那么玖恩不能回避这些问题，即使她自己都没答案。
“我是玖恩·奥勒留斯。
“我的哥哥玖莱嘲笑我过于仁慈。
“我讨厌虚伪的人类，喜欢看人类口是心非。
“我会同情某些人类，但大部分情况下，我对人类不会同情，只有漠视。
“如果我不是血族，我仍然是我。讨厌虚伪，嘲笑口是心非，漠视人类。
“血族只是一个身份，但我所有的过去组成了我，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会成为将来的我。
“我这样说了，你还无法想象你自己是谁？”
庄衍凝望着她，她神情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就说出了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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