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审讯室外的观察间不大。
一面单向玻璃占了半面墙,玻璃那头亮着惨白的灯光,照得审讯室里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而这头只开着几盏小灯,昏昏沉沉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玻璃前,看着那头。
羊舌偃靠在我身后的墙上,抱着手臂,没出声。
秦钺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叼着一根烟,过个嘴瘾。
审讯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审讯的警察,年轻的,面生,应该是郑国栋手下的小警察。
另一个是个面容疲惫的女人,看年龄足有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点拘谨和不安。
讯问开始——
“你叫什么?”
“王春红。”
“几岁?”
“三十六。”
“之前什么时候来李伟明医生处就诊过?”
女人想了想:“两个月前吧……大概。”
“看的什么?”
“牙。后槽牙蛀了,疼得厉害,找他补的。”
警察点了点头,在面前的纸上记了几笔,又疑惑道:
“没有拔牙?”
女人愣了愣:
“没有啊,就正常补牙。打麻药,磨一磨,补上.......李医生手艺好,也不怎么疼,我睡了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
女人一一答了,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躲闪。
小警察一一记录,一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你在他那儿就诊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说,哭声?”
女人皱眉想了想,摇头:
“没有。诊所挺安静的。”
警察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行,谢谢你配合。”
女人站起身,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空了。
我看着那盏惨白的灯,没动。
秦钺昀在身后叹了口气:“第七个了。”
是的。
第七个。
这是今晚第七个被带到审讯室的患者,名字全都在那些发黄的档案里,被红笔画了五角星。
七个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牙齿问题。
七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标注。
七个人都没有在诊所里听过任何奇怪的声音。
七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看了一次普通的牙。
甚至就诊流程也挺正常,六个人拔牙,一个人补牙,并不是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任谁知道这些事,都会觉得自己误会了李伟明。
郑国栋翻开手里的档案,声音低沉:
“档案里被标了五角星的患者,我们还能联系上四十二个,今天传唤八个,已经问了七个,还有最后一个。”
我没说话,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虚虚的,和那盏惨白的灯叠在一起。
两千四百颗牙齿。
两千四百个被标注的患者。
如果每个都像这七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们查到的,只是一堆名字。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我只得揉揉额角,问道:
“下一个是谁?”
郑国栋翻了翻档案,回答道:
“周晓艳。”
我一愣,那个名字相当耳熟,这不是今早才认识的服装店老板娘吗?
秦钺昀也坐直了身子:
“那个说听见哭声的?”
郑国栋不知道什么听见哭声,略有些疑惑,不过还是道:
“二十年里,周晓艳这个名字总共出现过四次,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补过一次牙。”
“四次中有三次都被打了五角星,我觉得这个人应该算特别,加上对方又离得近非常好传唤,所以就将她找了过来。”
我点点头,看向单向玻璃那头。
审讯室的门打开,周晓艳被带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着羽绒马甲,头发比早上见的时候整齐了些,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脸。
她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坐下,我才看清楚,对方的左脸似乎较今早有些肿。
审讯的警察刚开口:
“姓名——”
“等一下等一下。”
周晓艳打断他:“警官,能不能先给我杯凉水?我今早刷牙不小心刷到了我的旧蛀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
警察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儿,但秉持着为民服务的宗旨,仍是起身倒了杯凉水给对方。
周晓艳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敷着,过了几秒才咽下去。
她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脸:
“行了,问吧。”
警察重新开始:“姓名?”
“周晓艳。”
“年龄?”
“四十三。”
“什么时候在李伟明医生那儿就诊过?”
“那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从十六七年前,我在这条街上开服装店开始,牙齿一出事就找他补。”
“补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我今早不是说过,能听见哭声吗?你们怎么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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