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死尸,伤兵,还有雾。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岁的小手,胖乎乎,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前世,南疆那场仗打完以后京城哭了好多天,多少人家的白幡挂满了半条街,她记得她当时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边上往下看,送葬的队伍一拨又一拨。
那些抬棺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棺材后跟着的老太太和小孩子哭得站都站不住。
那场仗打得值不值?最后是赢了,可东殷国的元气折损不少,后面几年边境一直不太平,南疆人死了又活似的,隔三差五就来挑衅,朝廷疲于应对。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带兵去的是陆昭衡。
叶瑶瑶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指甲掐着掌心。
她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梦里的那个战场,是命数,还是因为换了主将就能改变?
她不知道。
该不该把这个梦告诉给父亲?
叶瑶瑶犹豫了整整一个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丫鬟来收碗的时候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说没有,只是夜里没怎么睡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从凳子上跳下来,一直跑到前院的书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叶瑶瑶推开门走进去。
叶震抬起头看见是女儿,脸色明显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书,朝她招了招手:“瑶瑶?怎么不去陪着你娘,跑到我这儿来了?”
叶瑶瑶走到书桌前面,踮着脚尖才能让下巴够到桌面。
她仰着头看父亲,嘴唇抿得紧紧的。
“爹,我做了一个梦。”
叶震愣了一下,伸手想揉她的脑袋:“梦见什么了?”
叶瑶瑶躲开他的手,目光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我梦见南疆打仗了。东殷赢了,可是死了好多人。领兵的人不是长宁侯。”
叶震的手顿在半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叶震把她的手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把瑶瑶两只小拳头整个包住了。
“瑶瑶,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梦——”
“是真的。”叶瑶瑶打断他,“爹,你信我。那个地方有雾,很大的雾,人进去了就找不着路。长宁侯如果不认得路,到时候,就算仗打赢了也要折很多人。爹,你赶紧去告诉皇上,让皇上派人送信过去,告诉他们那边的情况。”
叶震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的鼻尖红红的,像是忍了半天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震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书房的门。
“备车,”他朝外面的小厮说,“我要进宫。”
……
御书房。
叶震跪在下面,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他听完叶震的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叶震躬下去的背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花连澈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叶爱卿啊,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震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回陛下,是臣的女儿叶瑶瑶梦中所得,醒来后心神不宁,告诉了微臣。臣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南疆战局,不敢隐瞒。”
“梦中所得?”花连澈挑眉,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停在叶震身旁。
“叶爱卿关心国事,连女儿做个梦都要连夜进宫来禀报,这份忠心,朕心里有数。”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
叶震站起来,微微躬着身。
花连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们叶家之前受了委屈,大理寺虽然查清了,到底让你们府上脸上无光。你放心,等南疆那边事情了了,朕找个机会好好奖赏叶家。春闱不是快到了?你家两个小子如果争气,朕在殿试上多留心就是了。”
叶震连忙道谢,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花连澈慢慢坐回去,伸手从御案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翻到最新几页,目光定在其中一段上面。
那段,写着叶震昨夜在书房与叶瑶瑶的对话,连叶瑶瑶原话“带兵的不是长宁侯”这几个字都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上面。
跟刚才叶震的禀报,一字不差。
花连澈合上册子。
“有意思。”
……
三天之后的傍晚,德柱公公弓着腰快步进了御书房,手里捧着一封加了火漆的信。
信封上沾着泥点和露水,一看就是长途送过来的。
“陛下,南疆钦差差人送回来的信。”
花连澈正在批折子,闻言立马放下笔接过信来拆开。
火漆完好无损,封口处印着钦差的私章。
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第三行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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