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锦云说了两句宽心话，温温和和的，可沈小姑听了就跟没听见似的。
还是等沈路成下班回来，陪她坐了老半天，慢慢开导。
他也没急着说话，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等她拿稳了，才一句一句往下说。
“姑，您是把她当亲闺女养大的，这没错。但她不是笼子里的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主见，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您再疼她，也不能一直替她把路铺平。她现在肯主动迈步，说明心里有了干劲，这不是好事儿吗？万一真拿下了证书，她亲爹妈也得重视她了。”
沈小姑看着侄子，直摇头。
“考？她连处方单上的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考场里坐俩钟头，到时候灰头土脸回来，难过的还不是她自己？”
她嘴上硬，其实全是怕她摔得太疼。
沈路成摊摊手。
“可她现在正拼着呢，您一劝，她还以为您嫌她不行、压她一头，越劝越拧，怎么办？”
沈小姑长长叹口气：“是啊……还能怎么办？”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煮了姜汤，等她来的时候喝。”
她真没料到，这个从小内向的孩子，骨子里竟然是那么不服输。
至于沈小姑那份难过，慕锦云根本没往心里放。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部就班过着日子。
白天晚上全都在看书，夜校那边干脆请了长假，一心扑在备考这桩事上。
就怕重蹈书里那个老路，失败一遍又一遍。
她不敢松懈，连做梦都在翻书记笔记。
熬啊熬，终于等到开考那天。
沈路成提前把活全清干净，就为这一天陪着跑一趟。
夫妻俩合计着，不能把沈小姑一人丢家里，听说韦卫娟也报了名，索性一块儿接上。
韦卫娟挎着帆布包，沈小姑坐在后座，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句话没说。
路上韦卫娟全程绷着脸，抱臂坐在后座，挺得笔直。
她眼神一动不动望向窗外，没往车里看一眼，仿佛身旁坐着的是陌生人。
沈路成还以为她心里有底，侧过身悄悄拍拍慕锦云的手背，动作轻缓。
“别跟她较劲，一次不过没关系，我们们再来一次。”
慕锦云笑了笑，应了一声。
她早把原着里那些跌跟头的桥段翻来覆去研究透了，心里早有了谱。
就算真挂了，也不至于垮掉。
这份底气，是别人没有的。
韦卫娟斜眼扫过前排两人凑在一起低语的模样，目光冷而锐利。
她轻轻一哼，这就是天天熬灯油看书本换来的本事？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等放榜，要是慕锦云输给自己，那岛上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张嘴闭嘴夸她的人们，怎么看她？她怎么抬头见人？
光是这么一想，她腰杆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下巴扬得老高，神气得不行。
齐城学校里，一排排长桌擦得干干净净。
教师正上方挂着横幅，上面写着“赤脚医生资格考”。
慕锦云坐在窗边第三排，碎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转着沈路成送的钢笔，眼睛扫过题目，眉头都没动一下，坐姿放松。
第一题问农村常见的突发急症怎么应对，第二题考几种常见草药能不能一起用，第三题问生孩子前后、娃生病时家里该注意什么。
全是她早练过几十遍的题，不用多想，手就往下写了。
连监考的老教师路过，也忍不住在她桌边多站了两秒。
低头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她平静的神情，慢慢踱开。
韦卫娟坐在她斜后头，刚把名字填完，就卡在第一道题上。
这题她背过，
可一抬眼看见满场密密麻麻的考生，脑子里嗡一声，记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全像被风刮跑似的，抓都抓不住。
只模模糊糊记得要扇风、喝点东西……
可先擦身子还是先喂水？掐人中到底管不管用？
她翻来覆去想，越想越糊涂，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悄悄瞄了眼旁边那人，字写得飞快，根本看不到在写什么。
又一抬头，想瞧瞧慕锦云答得怎么样了，结果正对上老师扫过来的眼睛，心口一哆嗦，立马低头，脸色苍白。
硬着头皮瞎填了几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等老师转去别处，她悄悄往裤兜里一摸，里面揣着她熬夜写的小抄。
指尖刚碰到，心跳就敲起鼓来，她屏住呼吸，再确认一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
她一抬眼，就看见主席台那儿坐着另一个监考的。
胡云生。
眼镜后头眼神锐利得吓人，坐得笔直，斯斯文文的。
可那目光扫过来，韦卫娟心头咯噔一下，赶紧把头埋下去。
又赶紧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不敢多动一下。
时间过去一半。
监考老师踱步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令她的神经绷紧。
她盯着卷面上题干反复默念，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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