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礼收紧手臂。“别怕。我在这里，很快就到了。”
他们从侧门出来，夜风冷得刺骨。车子就停在巷口，车门已经打开了，发动机没有熄火。陈知远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傅砚礼抱着周庭初跑过来，手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了。
“上车！”沈渡拉开车门。
傅砚礼先把周庭初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疗养院里的警报响了，尖锐的嘶鸣撕破了凌晨的寂静。陈知远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巷口。
沈渡从副驾驶探出头看着后方。“没有人追。他们反应过来还需要时间。”
傅砚礼低头看着怀里的周庭初。他还睁着眼睛，那双空洞的、干涸的井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妹妹……妹妹在哪？”
“在家等你。”
周庭初点了点头，慢慢闭上眼睛。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傅砚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清晨五点，车子停在傅家门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亮的，像一颗钉在夜幕上的钻石。傅砚礼把周庭初从车里抱出来，走上台阶。门开了，仿生人站在门内，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睡意。
“这是——”
“让开。”
仿生人侧身让开。傅砚礼抱着周庭初走上楼梯，走进周庭初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周庭初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眉头皱了一下，舒展开来。
傅砚礼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仿生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那么累，累到连站都像是在撑着。
“你去休息。我来照顾他。”她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
傅砚礼退了半步，没有看她。“不用。”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仿生人站在走廊里，那只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楼下客厅里，陆景泽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右手还缠着绷带，头发乱糟糟的。他仰着头看着傅砚礼从楼梯上走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他侧过身让开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傅叔叔。”
傅砚礼停下来。
“舅舅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睡觉。别上去吵他。”
陆景泽点了点头。“妈妈呢？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傅砚礼看着他。他低着头站在墙边，手垂在身体两侧，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很久没有直起来过。
“快了。”傅砚礼说，“她很快就回来。”
陆景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但确实亮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很轻，很碎，像怕踩碎了什么。
陈知远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把车停在巷口，发动机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下车，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直到天彻底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没有署名：“你欠我的，该还了。”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他没有回安全屋，没有去任何地方，漫无目的在这个城市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行人越来越多，天彻底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城东那条老巷子外面，闻听溪第一次出现的那条巷子，周稚梨把手机借给他的那条巷子。
他坐在车里看着巷口那棵槐树。树枝已经绿了，嫩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闻听溪的时候，他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他在那时候就已经算好了，算好了周稚梨会经过这里，算好了她会停车，算好了她会把手机借给他。
他从小就是这样，每一步都算好了，从不落空。
陈知远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还没有拆线，黑色的缝线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
周稚梨被带走之后，陈知远和傅砚礼的合作越来越多，这次能顺利救出周庭初，陈知远提供了准确的实验室位置，还画出了内部结构图。
下午，傅砚礼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沈渡从东郊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闻听溪那边有动静了，他的人在东郊那片区域活动频繁，好像在转移什么东西。”
傅砚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还在查。但我有一个猜测——他可能把周稚梨转移到了备用地点。周庭初被我们救走了，他肯定会加强防范，不会再把重要人物放在我们已经知道的地方。”
“继续查。”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墙上那幅画还挂着，太阳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发着光，下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书房。
画室里，傅斯安坐在桌前，握着画笔，纸上画着一个圆。仿生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到一页，停在那里，不敢出声。傅斯安画完那个圆，在圆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站着一个人，没有穿裙子，孤零零站在那里，没有手拉手。
仿生人看着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傅斯安把画笔放下，把那幅画从纸上撕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叫了一声：“梨梨。”
声音很小，仿生人的手指收紧了，那根勒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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