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还去?”
“我没说去。”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那你怎么办?”
傅砚礼没有回答。他伸出收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暖她。
“我会想办法。不是求他,是想办法。”
凌晨三点,傅斯安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哭,没有叫,赤着脚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他走到周庭初的房间门口,门开着。陆景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在一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周庭初的衣角。
傅斯安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周庭初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嘴唇上有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眉头皱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傅斯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头,慢慢地把那道竖纹揉开。周庭初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下,像梦到了什么好事。
傅斯安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出房间。走廊很暗,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周稚梨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从门缝里看进去。周稚梨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根绳子——那个编成环的塑料丝手镯。她的肩膀在发抖,她在哭,但没有出声。傅斯安站在门口,看着她哭,看了很久。
他推开门,走进去。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周稚梨没有听到。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擦眼泪。
“安安?你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傅斯安摇了摇头,伸出手,碰了碰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小,很凉,碰到她的皮肤时,她颤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深的浅的看得清的看不清的。
“梨梨不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我在这里。”
周稚梨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傅斯安没有挣扎,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护手霜,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周稚梨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
她想起闻听溪说的话——“你爱他吗?你记得爱他吗?你不是爱他,你是记得你应该爱他。这是两回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瘦瘦的、蜷缩着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酸涩。她爱他。她确定她爱他。不是因为他需要她爱,是因为她看到他哭的时候她想哭,看到他笑的时候她想笑,看到他画画的时候她心里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那不是“应该爱”,那是“爱”。但她对傅砚礼呢?她不知道。她分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周稚梨起得很早。她站在厨房里煮粥,小米的,放了红枣。她把红枣一颗一颗洗干净,用刀在每一颗上划一道口子,这样甜味才能煮出来。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做的,她记得。她的脑子里有很多这样的碎片,闪着光,但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
傅砚礼走进厨房。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粥快好了。你去叫他们起床。”
“梨梨。”他叫了一声。
她继续搅粥。“嗯。”
“你看着我。”
她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里只有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
“你爱我吗?”
周稚梨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想说爱。她知道她应该说爱。她应该爱他,她记得她爱他,那些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他的脸。但她拼不起来。那些碎片太锋利了,每一次拼都会割伤手。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低下头。“我记得我应该爱你。我想爱你。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你。”
沉默了很久,久到粥从锅盖下溢出来,漫到灶台上,滋滋地响。傅砚礼走过去,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他用抹布擦掉灶台上的粥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很专心才能做好的事。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你记得应该爱我,就够了。”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背。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的火炉。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抱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碎掉的记忆拼回去。
“傅砚礼,我会想起来的。不是手,不是心脏,是脑子。我会用脑子想起你。”
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急。我等你。”
白天,周稚梨陪傅斯安画画。他坐在画室里,手里握着画笔,面前是一张白纸。周稚梨坐在他旁边。他画了一个圆,很圆,比之前画的都圆。然后在圆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站着一个人,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飘在风里。
“梨梨。”他叫了一声。
“嗯。”
傅斯安把那张画从纸上撕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看着那个穿裙子的人,看着那些飘在风里的头发,看着那个圆圆的、像太阳一样的脸。纸上没有画五官,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安安,你画的太阳越来越圆了。”
傅斯安摇了摇头。“不是太阳。”
“不是太阳是什么?”
“是你,你就是太阳。”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空洞的眼睛,现在有了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你不在的时候,天是黑的。你回来了,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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