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不说话了。傅砚礼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傅斯安看着傅砚礼弯起的嘴角，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不是圆，是一条弧线，弯弯的，像月牙。
“安安，你画的是什么？”“爸爸的嘴巴。他笑了，很小，但我看到了。”
周稚梨凑过去，看着那条弯弯的弧线，笑了。“你画得真像。”傅斯安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又画了一条弧线。“这是梨梨的嘴巴。也弯了。你们都在笑。”
周稚梨看着那两条弯弯的弧线，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东西。她伸出手，把傅斯安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秋天深了，桂花落了。不是一下子落的，是一点一点落的。先是枝头的花苞变少，然后地上的花瓣变多。每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都铺了一层金色，薄薄的，像一层霜。周庭初蹲在地上，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哥，你捡花瓣干什么？”“留着。明年泡茶。”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桂花树下，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她问他捡花瓣干什么，他说“留着。妈妈喜欢桂花茶”。他不记得妈妈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身体记得桂花，记得桂花茶，记得妈妈。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捡。
“哥，你会想起来的。慢慢想。”
“嗯。”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花已经落了。枝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妹妹，桂花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每年都开。”
他点了点头。“那我明年还来捡。”
“好。”
傅斯安的自闭症在慢慢好转。他开始主动跟人说话，开始看人的眼睛，开始叫每个人的名字。他叫周稚梨“梨梨”，叫傅砚礼“爸爸”，叫周庭初“舅舅”，叫陆景泽“景泽哥哥”。陆景泽第一次听到他叫“景泽哥哥”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
“安安，你叫我什么？”
“景泽哥哥。你不是我哥哥吗？”
陆景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抱住傅斯安，抱得很紧。傅斯安没有挣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景泽哥哥，你哭什么？”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你每次哭，左边眼睛比右边红。”
陆景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傅斯安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伸出袖子，帮他把眼泪擦掉。动作很轻，指腹粗糙，蹭得他的脸颊有些疼。他没有躲。
陆景泽的右手拆了线。那道疤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用手指摸了摸，粗粝的，硬的。
“妈妈，这道疤会不会留一辈子？”
“会。”
“那你也记得我一辈子？”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忍着泪的眼睛。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记得。一辈子。”
陆景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扑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妈妈，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
“我知道。”
“你还生我的气吗？”
“不生了。”
“真的？”
“真的。”
他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看起来很累，但她在笑。他看着她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妈妈，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好。我等你。”
傅砚礼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很久。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陆景泽从周稚梨怀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陆景泽愣了一下，僵住了。傅砚礼从来没有抱过他，从来没有。他的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整个后背都罩住了。陆景泽不敢动，像一只被突然捧起来的小猫。
“傅叔叔。”
“嗯。”
“你以后不要叫我景泽了。叫我景泽就行。”
傅砚礼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忍着泪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景泽。”
陆景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脸埋在傅砚礼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傅砚礼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傅斯安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不是圆，是很多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他画了很久，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手拉手的人照得亮亮的。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但很真。
周庭初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开始在院子里走路，不是站着，是走。从桂花树下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桂花树下。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他的腿还是软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周稚梨在旁边跟着他。
“哥，累了就歇一会儿。”
“不累。”
“你腿在抖。”
“腿抖是因为它在长肌肉。长肌肉就会抖。不抖就不长。”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但眼睛亮着的脸，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道理的？”“刚才。走路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悟出来什么？”“悟出来我妹妹很啰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她掉眼泪，笑了。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了。动作很轻，指腹粗糙，蹭得她的脸颊有些疼。
“妹妹，你哭什么？”
“没哭。风太大了。”
“没有风。”
“那就是太阳太大了。刺眼睛。”
“今天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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