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堂屋门口,掀开棉布门帘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次,谁也不许替他求情。”
那晚,徐青山真没回屋睡觉。
他躺在柴房铺的干草堆上。
听着老鼠在梁上跑动的窸窣声,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鸡刚打鸣,天灰蒙蒙的。
下人扫院子时才发现他房里空荡荡的。
张引娣正端着碗喝粥,听说后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米汤。
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爱走就走,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自己就回来了。”
徐明轩坐不住了,立马叫上郑修韦,带人满城找。
郑修韦跑回来时,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发紧。
“夫人,该不会……真出岔子了吧?”
张引娣合上账本,眉头拧成疙瘩。
徐青山再让人头疼,也是她亲生的。
骂归骂,罚归罚,但人必须囫囵个儿回来。
“找!别让他脑子一热,干傻事。”
叶瑜一听徐青山不见了,鞋都顾不上系好就冲去找徐辰。
“二少爷,怪我……要不是我,青山少爷不会……”
她眼眶通红,说话直打颤。
徐辰刚放下手里的信,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关你的事,是他还没活明白。”
话是这么说,他顺手把信折好,起身就往外走。
“我出去转转。”
……
其实徐青山根本没出城,就在街上来来回回瞎逛。
他越走越觉得,眼下吃穿不愁,日子比以前强太多,可他自己呢?
一点长进都没有。
家里人嘴上不说,可哪个真把他当回事?
关键时候,全掉链子。
他头一回发觉,脱了帅府这层皮,他徐青山三个字,在外头连个屁都不算。
更扎心的是,他啥也不会。
可他又拉不下脸回去。
要是爹娘真在乎他,早该发现他不见了,肯定满大街疯找。
等他们找上门,他就把心里话倒干净,这事就算过去了。
天刚擦黑,他又饿又冷。
这地儿,白天都少见正经人,晚上更是混混扎堆。
“哎哟喂,这不是咱徐家三公子嘛?”
一声怪腔怪调的嚷嚷,从背后刺过来。
徐青山一扭头,几个歪戴帽子的家伙已经堵死了前后路。
领头那个满脸刀疤、嘴角歪着笑的,正是本地出了名的滚刀肉,疤脸张。
哥俩互相搀着,一跛一拐,硬是挪出了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巷子。
巷子口堆着几块碎砖。
徐辰用脚踢开一块挡路的瓦砾,徐青山踉跄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子。
两人后背的衣料全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冷。
徐辰左腿膝盖处磨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灰土结成暗红色硬痂。
徐青山右肩有一道斜长的刮痕,深的地方渗着血丝,浅的地方只翻起白皮。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咬着牙,把重心压在对方身上,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跨过巷口那道低矮的青石门槛。
……
帅府大门敞着,屋里亮得跟白昼似的。
徐辰架着灰头土脸、衣服撕成布条的徐青山刚跨进门槛,满院子人齐齐松了口气。
张引娣箭步冲上前,一眼瞅见小儿子脸上挂彩、胳膊露肉,眼眶立马湿了。
“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野哪儿去了?!”
她指尖在徐青山右锁骨下方停住,用力按了两下。
“这里疼不疼?”
徐青山摇头,她又拨开他左腕内侧的破布。
“娘……我真没事儿……”
徐青山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眼皮都不敢掀。
“少废话!快请大夫!”
徐明轩也赶来了,边吼边拍巴掌催人。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小伙计撒腿往东街医馆跑,靴底扬起细尘。
折腾好一阵,徐青山总算躺回自己床上。
大夫摸了摸、看了看,摆摆手。
“皮外蹭伤,血口子看着吓人,其实没伤筋动骨,养几天结痂就好了。”
人都退下了,屋里只剩张引娣和徐明轩。
徐明轩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徐青山脚踝处露出的一截青紫。
张引娣起身去柜子里取药酒,掀开盖子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辛辣气。
她倒了半碗,用干净棉布浸透,拧至半干。
张引娣坐在床沿,拧干一块棉布。
蘸了药酒,一下一下,轻手轻脚地给他擦脸上的淤青。
棉布擦过颧骨时,徐青山鼻翼微翕,眉头皱了一下。
徐青山疼得直抽气,牙咬得死紧。
额头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到耳后。
“疼?知道疼啦?”
张引娣斜他一眼。
她手腕悬停片刻,等他缓过这阵,才继续擦拭。
“嗯。”
“以后还蹽不蹽?”
“不……”
她手一顿,轻轻叹出一口气。
“青山,跟娘掏句实心话,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她放下棉布,把碗搁在床头,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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